第二章
到食多福之后,吴寿已经在那里等我了。看见我到了,吴寿满脸兴奋地望着我,
就像看着一个外星球来的怪物。我朝自己上下看了一下,没什么不正常。吴寿说:
“张大年,怎么样,不错吧?”我点了点头。吴寿眼睛里都闪光了,又问:“你看
到她的脸没有?”我说没有。吴寿眼里的光暗淡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然后说
:“第十一个!”我一愣,问:“什么第十一个?”吴寿奸笑了两声说,你是我给
她介绍的第十一个客人,也是第十一个没看到她的脸的人。我简直有些愤怒了,这
个鸟人居然拿我当他的试验品,我站起来指着吴寿的鼻子说:“你个狗日的,不是
这样的吧?”吴寿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张大年,我这是信
任你,我以为你可以把她的面具摘下来的。”我说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啊?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不得安宁。吴寿一次次地来找我,用种种借口诱惑我再
去“red girl”。他说张大年你去吧,我知道你也喜欢那个女孩;他说张大年你难
道就甘心把人家搞了却连人家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说张大年我打听到消息,那
个女孩很喜欢你呢。吴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哗”地一声就笑出来了,嘴里含
着准备咽下去的茶水也吐出来了。我一边指着吴寿的鼻子一边骂:“吴寿,你不是
这么幼稚的吧?你相信妓女会喜欢上嫖客,你他妈也太幽默了吧?”吴寿从我桌子
上的烟盒里拿出根烟,在手上把玩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对我说:“张大年,要是
我真的相信,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傻×?”我说“是”。吴寿居然点了点头说:
“那我估计算是一个傻×了。”
晚上,和吴寿一起去钓虾,这是我和吴寿唯一共同喜欢的运动,说是运动其实
有美化的嫌疑。也就是搬一个小凳子出来,坐在水塘边,用钩子挂上一只去壳的田
螺,然后抛到水里,等着倒霉的虾上钩。我喜欢钓虾是因为钓虾可以享受一下自然
的晚风,肉食性动物吴寿喜欢钓虾是以为他知道钓完虾之后,他可以把它们统统吃
掉。开始的时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水边抽烟。吴寿其实属于那种典型
的性情中人,高兴起来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干,不高兴起来又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干,
这个和广东人很不像。我有时候问吴寿是不是纯正的广东人,吴寿说是,当然是了,
你看我的颧骨和鼻子就知道了。吴寿的颧骨高并且突出,鼻子有些大,鼻翼很圆,
而且半径比较大。鼻子下面的嘴唇也很丰厚,有点类似黑人。看吴寿的外型,没有
人怀疑他是广东人,尤其是再加上他那永远发音不准的普通话。广东人的吴寿对广
东怀有深切的热爱,但鬼使神差却到了北溟。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吴寿无限伤感地
说他不回广东是因为有个女人深深地把他伤害了,他再也不愿意回那个伤心之地,
宁愿在外面做一个孤魂野鬼。吴寿是一个很爱热闹的人,一个人怎么也呆不住,在
北溟他没什么朋友,我是他大学同学,理所当然地承当起了吴寿的心灵导师的角色。
吴寿的故事我听了很多遍了。其实他说的次数并不多,只是我听的次数比较多而已。
很多时候,如果有女人在场,吴寿往往讲得更加缠绵悱恻,凄婉动人。我就亲眼看
见有几次吴寿讲的时候,旁边的女孩拿着纸巾抹眼泪。吴寿讲完的时候就说“唉,
不说了,不说了,这点破烂事情。”听完吴寿的故事之后,大部分女人都会觉得抛
弃吴寿的那个女人实在应该千刀万剐,而吴寿无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纯情的男人。
吴寿到底用这个故事骗了几个女人上床我不知道。我随吴寿去过一次广东,看到了
传说中的这个女人,长得很一般,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能把吴寿套得那么紧,那
么肝肠寸断,但事实却是如此。吴寿曾经说过如果他真有爱情的话,那么那个女人
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爱着的人,那些和他上床的女人,当他从她们身上爬下来的时候,
吴寿觉得她们和一头猪没什么区别。
说真的,有时候我很同情吴寿,觉得他是被爱谋杀了精神的人,对他很多放荡
的行为,我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而我呢?我对自己却无法理解了。一直一个人生
活在北溟,吴寿是被爱人抛弃,我来到这个四不像的所谓发达城市,似乎一点理由
也没有。
烤虾的时候,吴寿和我说起了面具小姐,他说这个女人是个很神秘的女人。在
“red girl”她是最红的小姐。没有人知道她长得什么样,但却并不妨碍客人们对
她浓厚的兴趣。吴寿说面具小姐并不经常出台,除非是熟人介绍或者自己看起来心
仪的男子。吴寿说的时候语速很慢,喝了口酒他说:“我给她介绍客人的时候心理
很复杂,一来我觉得这样让她更脏,二来我又确实很想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所以
不惜介绍自己的朋友去。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卑劣。”我说:“算不上吧?她说到底
也就是一个鸡。”吴寿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她不同。”吴寿说“red girl”里
的小姐后来看到面具小姐的生意很好,都学着戴上了面具,但客人一来还是知道真
正的面具小姐是哪一个,而且对那些学着戴面具的女孩子很讨厌。因为这些女孩子
即使开始戴着面具,一上床,一出门就马上摘下来了。我说:“这大概也是一种营
销手段。”吴寿说:“不,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觉得她很像我,她肯定也是被人抛
弃了。”
吴寿和面具小姐有过一个晚上的温存,自始至终吴寿不知道面具小姐的样子,
这让他觉得很失败。后来还有一个晚上,吴寿约面具小姐出来散心。面具小姐答应
了,她还是带着面具,吴寿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她就哭了。那个故事吴寿讲了那么
多次,非常熟悉,她哭的时候,吴寿也哭了起来。那个晚上,吴寿和面具小姐什么
都没干,两个人在河边数了一夜的星星。早上起来的时候,面具小姐靠在吴寿的肩
膀上睡着了。可能是因为早上人的心地比较纯正吧,也可能是吴寿被自己的故事感
动了。反正吴寿没有在惟一一个机会里把面具小姐的面具摘下来,相反在那个早上
吴寿感觉到了久违的神圣,他的心里涌动着对一个女人的同情和怜悯。也就是这么
一个早上,后来让吴寿非常后悔。那个早上的神圣也被吴寿说成了傻×。他望着我
说:“张大年,你说还有比这更傻×的事情吗?”我说:“没有。”
后来我和吴寿又去了一次“red girl”,这次人少,我们在一个小房间里喝酒,
说话,安静而有秩序地唱歌。跟面具小姐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我和
面具小姐漫不经心地说话,吴寿在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小声聊天,那个女孩时不时地
被吴寿逗得笑了起来。必须承认,吴寿在讨女孩子欢心这个方面确实有一套。喝了
一些酒之后,我拉着面具小姐开玩笑说:“我跟你说啊,吴寿喜欢你呢?你不知道
吴寿跟我说了什么,我没见过他这么喜欢一个女人呢。”我说的时候,面具小姐扫
了吴寿一眼,然后头就低了下来,很认真地说:“才不是呢!”我说:“你怎么就
肯定不是呢?”面具小姐抬起头,大声说:“男人不可能给自己喜欢的女人介绍男
人!”吴寿愣了一下,装作没听见似地抱着身边的女孩子说:“喝酒,喝酒,我们
喝酒,不管他们。”面具小姐的眼睛淡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然后把嘴凑到我耳
朵边上说:“你现在相信了吧?”我说:“我不相信。”她说:“随你的便。”
如果我知道和面具小姐睡了一觉之后要知道这么多事情,听吴寿说那么多话,
我宁愿不睡了,不要钱也不睡。但现实是,我已经睡了,所以我得忍受吴寿的唠叨。
吴寿不断地给我报告关于面具小姐最新的情况,吴寿有时候喃喃地说:“我感觉我
是爱上她了,张大年,你说怎么办?”吴寿这么说的时候,我总是气急败坏地说:
“吴寿,你他妈能不能不要问这么傻×的问题,她是个鸡,她再他妈怎么样,也是
个鸡!”吴寿说“我知道”。我就把电话挂了。其实,我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吴寿有
没有爱上面具小姐,我担心的是如果吴寿真正爱上了面具小姐,我和他还如何相处?
如果在平时,如果他爱上的是另外一个鸡,我肯定会赞美吴寿是个真正的男人,没
有世俗的偏见,是真正的精神化的恋爱。
后来为了逃避吴寿,我把我的手机换了,住的地方也搬家了。我想这样我总该
安静了吧。事实上我确实也安静了,我换了电话,搬家之后,吴寿就没有找我。吴
寿其实可以直接找到我的公司,他没去,我想他是知道我在逃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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