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翠桃的脚往河里的石头上一踩,就忧忧郁郁地想,和丈夫文宝咋闹到离婚的地
步呢,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夜个儿一场大吵,今个儿咋就气鼓鼓地去乡里办离婚手
续呢。
去乡里需经过村头的这条小河,已是秋天,河水浅浅的,仅能闷住脚脖,不过
天一麻黑,河水就会骤涨,人往里一跳,水能把裤腰围住。河里搁些石块,水落后,
石头露了出来,人可踩着石头,趔趔趄趄地走过去。文宝已跨过小河了,翠桃刚往
石头上一踩,就觉得有股凉气,铁丝样地哧溜哧溜往脚心钻去。翠桃赶紧把脚收回
了,她瞅着河道,发现河水变得清清冷冷的,仔细瞅,河水似乎死死地呆着,并没
流动,它们把石头严严地拥着,好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翠桃的心踏实了一点,她
想凑这个间隙,迅速走过河道。于是她咬咬牙,又让脚踩上了石头。她觉得河水风
一样地刮过来,把衣衫浸得冰凉冰凉的,她重重地打了一个寒战,还是挺着身,往
河里走去。
河中间的石头虽大,由于水深,上面只露出一点尖顶,脚踩上去,就像在水面
上悬着,翠桃有点慌乱,因为她很少独自走过这里。河对面有她家几亩田地,耕地
或者收割,她和文宝总是一起走过这里。每次过河,文宝都是扯着她,他们在河面
上一趟一趟地走过,晃悠着就像两只蜻蜒。要是河水涨了,文宝就脱掉裤子,把她
一背,呼啦呼啦地趟翻去。她伏在文宝的背上,瞧着河水偎着文宝的腰,悄无声息
地打着转儿,她猛地感到,文宝就是只小船,驮着她,在河里漂呀漂。也可以说文
宝是块门板,她往上一蹲,就这么在河里游呀游的。
她跳上一块深色长石时,腿一颤,落到了水里,幸亏水不深,只湿了鞋袜。翠
桃重新踏到石头上,这时刮过一阵风,一圈圈水纹,哗哗啦啦朝她涌来,她有点惊
慌,便低着头,赶紧朝对岸边走去。风一阵紧似一阵,水面被风一吹,膨膨胀胀的,
好像升高了很多,翠桃确实害怕了,她想,要是跟从前一样,自己绝不会这样害怕
的,文宝会紧紧地拽着自己,跳过一个个石头,然后沿着河道,就安安稳稳地回家
了。
她踏过最后一块石头时,不小心踩进一滩烂泥里,黑色的泥巴一下糊到脚脖上,
她往前一望,文宝正倚在一棵枯树后,她知道他正等自己。今个两人去离婚,一人
咋能离成呢,她把烂泥一甩,一歪一歪地往前走去。
他们拐过来拐过去,终于找到了乡政府。乡政府不大,几间平房,院里有两颗
柿树。文宝倚在大门上,眼瞪着柿树,一眨不眨地瞅着。翠桃朝柿树瞥了瞥,并没
瞅见一颗柿子,于是她哼地一声,从文宝的身边蹭了过去。
房门上没有牌子,都是单一的黄色门框,翠桃当然不知哪间是民政所的,她连
敲几个门,都没人应。文宝不说一句话,他在翠桃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从
东头找到西头,没遇到一个人影。靠西墙有个厕所,翠桃正想进去时,从里面冒出
一个胖子。翠桃吓了一跳,胖子像也吓了一跳。胖子戴个眼镜,镜片厚得像个瓶底,
翠桃瞅见他的眼使劲挤了挤,然后刷地一睁问,你俩弄啥咧?翠桃讲了来意,胖子
的眼挤成细细的一道缝,翠桃以为他睡了,深深地睡着了,过了一大阵,他往旁边
一指说,这就是民政所。
虽是深秋了,门上还吊着帘子。翠桃伸手挑开帘子,她的心紧了一下,但她还
是勇敢地敲响了房门。里面没有人,翠桃把帘子放下,觉得眼前一下暗了起来。她
不想把身子转过去,她知道文宝正蹲在地上吸烟,她感到那种烟味,像只蚊子哼哼
唧唧地爬到她的脸上,她不喜欢那种烟味。她曾多次叫他戒烟,他总是蔫不拉唧地
说,吸了这根,明个就戒,到了第二天,文宝仍一如既往地吸着,不过他不在翠桃
跟前吸,他躲在别处,偷偷地吸。这没难住翠桃,晚上往床上一躺,她就把鼻子凑
过去,闻闻说,今个儿又吸烟了?文宝总是急头怪脑地说,谁吸烟了?身上的烟味
是人家沾的。翠桃知道,文宝说的都是屁话,翠桃不想跟他争吵,她只有默默地生
气。
这时闻到烟味,翠桃不知咋的不气了,她的手往面前一挥,蚊虫似的烟味便悄
无声息地逃掉了。她扭过头,果然见文宝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个又粗又长的烟卷。
他低着头,眯着眼,烟线贴着他的脑袋,哧溜哧溜地往上冒着。由于脑袋拉得很低,
衬衣领子往上很高地翻着。天已凉得厉害,应该穿上秋衣了。但文宝仍穿着夏天的
单衣。衣领黑得很,领角皱得活似核桃皮。翠桃讨厌他邋遢的样子,讨厌他懒。穿
的衣衫,几乎穿臭了,才肯脱下来。夏天汗多,干活回来,不洗不刷,就往床上一
躺。翠桃曾一遍一遍地开导他,叫他把脚洗了,脸洗了,洗得清清爽爽的,睡觉不
更得劲啦?可他说时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下次仍照犯不误。翠桃为此常常叹气,
气狠了,衣服不洗了,饭不做了,文宝不问不理,渴了喝口凉水,饥了啃块干馍,
该弄啥弄啥,翠桃好像不在了。
文宝很响地往地上扔着烟头,烟头砸在枯叶上,咔嚓地响着,翠桃一眼都不愿
多看他。她抬头往上瞟了一下,正瞪在柿树的树梢上。柿叶已没有夏天那样油黑了,
有好多蜡黄蜡黄地贴在枝上。太阳在树上头悬着,懒洋洋的,没—点精神,活脱脱
的,就像另一个文宝。翠桃赶紧把眼光移过去,随后噗嗒掉在院里的地上。地上全
是盐碱,太阳一照,净是白白亮亮的光。翠桃把眼眯起来,她把院子瞅了一遍又一
遍,还是没一个人影,她心里慌慌的,慌得有点站不住了。她想找个人问问,那个
戴眼镜的也不知去向,翠桃一时想不出办法了。
文宝依树而坐,两膝高高撑着,头耷拉两腿间,像吊着的葫芦。翠桃瞥他一眼,
然后厌恶地挪开了,他的衣领油黑油黑的,如烤干的柿叶,翠桃似乎闻到一股臭味,
线一样地在她鼻上袅着。她把头往右一摆,臭味向右跟去,把头往左一摆,臭味又
向左撵去。翠桃一点也坐不下去了,她顺房子往西走,阳光都落在房顶上,把一溜
房子都整个地罩住了。翠桃觉得房子人似地散着热气,这些热气绳一样地缠着她,
一会便昏昏沉沉了。翠桃抖着精神。一个房门一个房门地瞅,有的房子是暗锁,一
推,呼拉一响,就是没有人影。翠桃吸了口气,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刚走几步,就
听到重重的鼾声,她循声推开门,见戴眼镜的那人正伏在桌上睡觉,他的半边脸挤
没了,嘴压得像个捏开的熟杏,里面的口水蚯蚓样地蜷曲在桌面上。翠桃犹豫着,
拿不准叫还是不叫他,这时他被—声很粗的呼噜呛了一下,吱刹醒了。他抹抹下巴
的口水说,还没找到呀。翠桃没有讲话,只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镜似乎没了睡意,
他偏了头又问,你们到底有啥事?翠桃爽快说,离婚!眼镜瞟瞟她问,年纪轻轻哩,
咋能动不动就离婚呢。翠桃听后,觉得有股温水一样的东西,从衣领上钻进去,忽
悠忽悠地飘到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玩艺在心里融化了,雪水一样,又湿润又冰凉。
她想把肚里的话全部倒出来,但定定神,还是打住了。
翠桃从屋里出来,太阳已完全沉下了,她觉得浑身热热的,有种难言的烦躁。
她的眼光越过断墙想瞅瞅文宝,但并没瞅到他。翠桃有点慌乱,跟前有块烂砖,她
趔趄着站到砖上,这次终于瞅到文宝了。他仍耷拉着脑袋,一只手在脖子上极力地
抓搔着,黑黑的衣领也跟着一鼓一鼓地晃动。翠桃觉得有股臭味噌地从鼻上滑过,
她厌恶地扭过头,隐约瞅见文宝站在棉花地里,头顶是火辣的太阳。文宝正给棉花
打杈,他是被翠桃赶到地里的,翠桃说,你要是不去整棉花,今个就甭想进家门了。
那时正值盛夏,地旱得像个干饼,到处是裂得蛛网似的缝。翠桃忙着浇地,无暇顾
及棉花了。一晌午过了,一下午也过了。天就要黑下,翠桃放不下心,胆怯怯地去
了棉花地。文宝正在地头坐着,嘴上叼着烟,烟线像团乱麻,在头顶不停地蠕动。
翠桃往地里一瞅,地上全是扭烂的枝叶,该掐的没掐,不该掐的反倒给弄得七零八
落。翠桃的心陡地凉了,她噤着脸问,文宝,你不认得花杈吗?文宝把嘴往上一撅,
烟卷像插着的旗杆。这时他的嘴角一张,想说什么,突然一摆头又闭了嘴。翠桃手
里握着一根树枝,她想朝文宝的脸上划去,划出一道血印,她还没见过文宝的血呢。
但她没那样做,她张着嘴想讲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叫棉被捂着。她蹲下身,
往上一瞅,天像个扣着的铁锅,她胸闷得更加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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