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想来,文宝也真是无用,连花杈都整不好,还能弄啥呢。叫她生气的是,
她难受地蹲在地上,文宝连问都不问一声,他啥时变得恁狠呢。翠桃不知坐了多久,
她往上瞅瞅锅似的天,天被水似的黑暗浸着,先是锅沿没了,接着锅底也没了。翠
桃咬着牙撑起身子,艰难地跨上了回家的路。河水已经涨起了,河里的石头淹了,
搭起的木棍也淹了,翠桃挽起裤腿,准备摸索着过河。她没想到的是,文宝已站在
面前了,他的两腿一弓,想背翠桃过河。
这时一股柔情烟似地把她包围了,翠桃闭上眼,极力不去想它。但它像蹦跳的
鸟,不住啄着她的身子。翠桃慌慌站起,顺着一溜房子,继续往前走。穿过两道短
墙,穿过一片空地,不觉到了大门口。翠桃终于站住了,她抑抑郁郁地想,是走呢,
还是不走呢。这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骑车人一迈腿下来了。他瞟了瞟翠桃,低
头往院里走。翠桃瞧着她穿过两道短墙,穿过一片空地,在民政所的房前停下了,
翠桃眼前一亮,胆怯地往前走去。
文宝和翠桃学生似地站在了民政员面前。民政员压着声音说,年纪恁轻,咋想
着离婚呢。文宝低头瞅着脚尖,翠桃低头瞅着脚尖,谁都没有讲话。民政员瞥瞥文
宝说,你是个男人,咋连个女人都照顾不好呢,要不你先说几句软话,领她回家!
文宝的嘴动了动,好像要从里面拱出啥东西,翠桃盯了好大一阵,文宝最终没吐一
个字,民政员见他不吭,开导着讲,天黑了,你们快点回家吧,啊!这时翠桃却说,
今个俺俩得离了!民政员的额头一皱,两个眉毛豆一样地跳动着,这样对峙了半天,
民政员缓缓和和地讲,没有空白证明了,我也没有办法。翠桃下了狠心说,俺家离
这忒远,俺俩现在签下字,等你有了证明,再给俺送去。
离开民政所,天暗了好多,翠桃觉得眼前像飘着一层黑雾,她伸手抓了一把,
雾似的东西在她手上一袅,晃晃悠悠地又飘走了。她感到奇怪,这时哪来的雾气呢。
翠桃抬起头不愿想它,她望着尚有光亮的西天,心里舒坦了很多。文宝走在前面,
他跟往常一样,两手交叉背在后面,只是头深深地低着。今个他穿件黑色茄克,左
袖口烂了一道四指宽的缝子,里面的白衬衣挤挤哄哄地露了出来。在离婚协议上签
字后,翠桃觉得文宝的身子一下缩小了。走在滩地里,风一吹,他的衣裤紧箍着身
子,像一个线杆,一晃一晃地在地上飘动着。翠桃的心一沉,她有点难过,她像有
什么地方做错了。不过她没等这种悔意冒出,就狠狠地压了下去。这时她的思绪像
根弯弯的棍子,曲里拐弯,光捣文宝的痛处。她认为文宝太不体谅人了,她怀孕那
年,很想吃鸡,那时她家没有养鸡,她瞅见街上跑的鸡,狠不得抓住填到嘴里。她
给文宝说了几回,叫他买只鸡,他答应得好,可多少天过去了,就是不见鸡的影子。
翠桃实在忍不下了,就在街上拣根鸡毛,凑到跟前闻闻。这个动作正好叫文宝瞅见,
他躲在身后哧地笑了,笑得虽说不响,但翠桃觉得就跟文宝拿着竹签,一点一点地
扎着自己。现在她还不明白,文宝为啥笑呢,看见媳妇捏个鸡毛,他应该难过呀!
文宝总是这样没肝没肺的,她认为慢慢就会好的,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文宝
仍没明显的变化,这样翠桃心里总是升起一丝惆怅,惆怅浆糊似地,粘粘地缠在她
的身上。她有点可怜文宝,要是他们离了婚,谁给他做饭呢,谁给他洗衣呢。风刮
得似乎更大了,一阵风吹过去,把文宝的茄克忽地吹到头顶上。文宝两条胳膊使劲
往下甩着,翠桃瞧见他的右肘上有个枣似的洞。翠桃不知他是啥时弄烂的,她紧迫
几步,打算问个究竟,快接近他时,翠桃猛然想起,两人离婚了。离了婚就意味着
彼此不用关心了,不用说话了,要是问他话,他不吭,不给自己办个难看么。翠桃
的脚慢了下来,她发现已到自家的田地里。地边上有颗柳树,夏天锄完地,他们好
在树下休息。柳树有好多好多年头了,树身一人高的地方空着,树头上鼓得净是馒
头大的疙瘩,那时文宝的爷爷还在,翠桃曾问他这棵柳树的历史,爷爷答,我光着
屁股时,柳树就那个样子。从此翠桃就佩服起这颗柳树来了,她想年年岁岁柳树都
是那种样子,还不值得佩服吗。她讲不出叫她佩服的原因,但她还是絮絮叨叨地对
文宝说,咱俩应该跟这颗柳树一样,不管啥时都在那长着。翠桃不知这话是否恰当,
不过文宝算是明白了,他笑笑说,你瞅着这是一棵柳树吧,可我瞅着是两颗抱在一
起的树。
现在柳树仍在地边长着,瘦小的枝条如老人细碎的头发。翠桃叹口气,记起两
人在树边做活的情景,记起两人说笑的情景。她想停下好好瞅瞅这颗树,瞅瞅上面
一个连一个的树洞,但天色已暗了下来,再转过一个小弯,就能望见小河了。
河水平铺了河道,河里的石头没有了,木棍没有了,远远瞅去,河水像股被冻
僵的风,伸伸缩缩地拱动着。站在一个矮坡上,翠桃觉得河里的凉气,如一道道醮
了水的鞭子,噼哩啪啦地抽过来。她哆嗦一下,想叫住文宝。这时文宝已走下斜坡,
来到水边上,河里的风打着旋儿,把文宝的头发吹得像撮茅草。文宝的裤腿很胖,
风一吹,一截细了,一截又粗了,活像一个瘸子。她没喊出声,她想这回完了,彻
底完了,水恁深,自己咋过去呢。她瞅瞅天,又瞅瞅地,水和天连在了一起,前面
是灰灰白白的水,后面是黄杂杂的地,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稍不留神就被忽
啦忽啦地吹走了。她蹲下,怕风真的把自己卷跑了。这会她多想让文宝停下,像往
常一样,两腿一弯,后背一低,让自己舒服地趴在他的脊背上。正这样想着,一只
鱼鹰叽呀叽呀地飞了过来,它的飞行速度比平常快了许多,好像从某个水塘,或者
一个隐蔽的草丛里噌地窜了出来,翠桃扭头望了望,文宝也扭头望了望。文宝扭头
的同时,深深地瞥了翠桃一眼,然后就站住了。翠桃见他直着身子,立在河边不动
了,河水已湿了他的鞋,按理说,他该安安稳稳过河了,可他没有动,就像等着翠
桃走过来。
翠桃隐约感到,她该往前走了,于是她从斜坡上趔趄着下来了。面前就是汹汹
涌涌的河道,她听到水的震动声,她觉得河床像张吊床来来回回地晃动着,她已摸
到吊床边沿了。脚下的石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滑,她感到水的湿气里含着一种她熟
悉的味儿,里面有种烟气,也有种汗气,这时她觉得心里有种软软的东西,在稍稍
地涌动着。
文宝僵僵地站着,两手在胸前一交,很明显,他等着翠桃呢。河水越来越多,
已把文宝的脚脖闷住了,水沫噗嗒噗嗒地拍着他,好像时时地提醒他,后面还有翠
桃呢。再有一步,翠桃就挨住文宝了,文宝感到翠桃的脚步声如棉花般地轻软,她
觉得快要踩住自己了。他的脖子先被蹭了一下,痒痒的,舒坦得快要叫出声来。按
以往规律,他就能听到翠桃轻柔的鼻息了,但耳边只有风声,风从耳旁掠过,有种
口哨似的细响。他觉得这种细响像根头发,在他脖根上磨蹭着,他想往后瞅瞅,脑
袋刚扭了一半,又转回来了。他不愿让翠桃看到他在惦着她,既然跟自己离婚了,
翠桃就不属于自己了。
翠桃怯怯地往前走,她瞅见河水像个宽宽大大的灰布,在河床里鼓着胀着。她
犹豫一下,瞧见文宝立挺挺地面河而站,脑袋不时地朝一旁歪着,她知道文宝正等
着自己,正准备背自己过河呢,于是她慢慢往滩里走去。到了文宝背后他站住了,
她闻见了文宝的汗味,它像虫子似地绕着他嗡嗡飞着。她想叫声文宝,但话到嘴边,
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她怔怔地站着,不知怎样才好。这时风大了起来,风卷着河
水刷刷地甩向岸边。翠桃的鞋湿了,裤子湿了,冰凉的河水顺着腿弯,哧溜哧溜地
往上窜去,她哆嗦着,牙齿咔咔嗒嗒地响了几下。文宝似乎听到了这种声音,他终
于朝后看去,翠桃正看着他,她眼里湿乎乎的,睫毛上沾着黄豆大的眼泪。文宝认
为自己看错了,她眼里不会有泪的,翠桃是不轻易哭泣的人,这时咋能掉泪呢。河
水越涨越高,从脚脖漫至腿弯,这时文宝来不及多想,他两腿一弯,身子一弓,做
好了背她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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