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翠桃彻底明白,文宝真真实实地要背她了。她鼓起勇气,两手摁住文宝的膀子,
然后把胸脯结结实实地贴在他的脊梁上。文宝稍微弯下腰,两手往后一伸,牢牢地
抓住了她的两腿。他觉得翠桃轻轻飘飘的,没原先那样结实了。他的心一沉,觉得
有种重重的东西,狠狠地压了上去。河水越来越急,冲得他趔趔趄趄的。他顾不上
多想,抓住翠桃的两腿,小小心心地往河里走去。
翠桃感到文宝的背热烘烘的,像烤热的被窝,她把身子完完全全贴了上去。她
听到文宝短短促促的呼吸,她闻到带着辣辣的烟味。她觉得又回到家里,回到自家
的大床上。睡觉时,文宝好用胳膊圈着她的脖子,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蝇子似地把
她罩住了,这时翠桃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虫子,扑悠扑悠地钻进了他的体内,文宝把
他完完全全地融化了。
翠桃紧紧地搂着他,她瞅着文宝踩着碎石,把她的两腿抓得紧紧的。河水从她
的腿肚上掠过,鱼似地向前溜去,她觉得就像数不清的刀片,刷刷地划着她的皮肤。
她不敢瞅那宽阔的河面,她怕那滚涌的水,把她和文宝吞没了。她想起他们结婚的
那天,正是夏天,水把河滩都淹了,娶亲的车不得过去,文宝仅愣了愣,就把她背
起了。趴在文宝的脊梁上她羞得脸红到了脖根。不过同时她感到一种踏实,就像揣
块石头,有种讲不出的安稳和熨帖。从那时起,每次过河,文宝总是毫不犹豫地把
她背起,此时翠桃觉得自己最幸福。她趴在文宝背上,细细品尝这种幸福到底是啥
滋味,想了好大一阵,就是找不到恰当的比喻,于是她不再考虑它。要是文宝不在
家,她就假想,她伏在文宝的脊梁上,周围是汹汹涌涌的河水,而文宝就是一条瓜
皮小船,托着她在河里荡呀荡的。
河边有他们的田地,每次下地过河,文宝都是背着她。往文宝的肩上一趴,她
感到啥都不怕了,她可以瞧岸边油绿的庄稼,也可以瞅河底细碎的石子。她瞅见文
宝的脚重重地踏在泥沙上,五趾锯齿似地陷了下去,往前一走,便荡起一片浑水。
浑水旋转着向上涌,如一小股旋风,翠桃认为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童年的时日。
那时父亲好背着她下地,父亲的背也跟文宝的一样厚实,伏在上面,温暖就会把整
个身子浸透。
风比原先更紧了,呼呼啦啦的,像甩动的布缕。上了河岸,文宝的裤子全湿了,
水的湿印在屁股上划了一个深深的痕迹。他额上有几滴水珠,他猛地哆嗦一下,水
珠顺着脸颊,一拐一拐地向下流去。手触到他脸的片刻,翠桃感到文宝的身子抽了
抽,然后他的脸便极快地闪开了。翠桃的手僵在空中,但水珠已经擦掉了,它沾在
翠桃的手指上,留着傍晚的天光,依旧晶晶莹莹地亮着。
到了对岸,文宝把翠桃放下,扭身向前走去。翠桃想跟他说上几句话,又不知
讲啥为好,只好紧紧地跟在后面。风大了起来,文宝肘部的开线显得特别扎眼,翠
桃已经想好,到了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个开线处缝好,天凉了,她不
能叫文宝冻着。这样一想,翠桃浑身是劲,感到手也暖了,脚也暖了,风也似乎不
恁凉了。她回头望去,河水像张苇席,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水沉沉地流着,没一点
声响,但翠桃听到了里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她虽说不清这些,但她能深深地理解它
们。
多日后,民政员把离婚证送到了村里,民政员不认识文宝和翠桃,他找到了村
长,村长说,你还是把离婚证撕掉吧,他们早就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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