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孖指淦,在江南小镇济水算是个人物。既然是个人物,他自然拥有与常人不同
的特质:一般人只有十个手指头,而孖指淦偏偏就比别人强——他有十一个手指头,
第十一个手指就长在左手大拇指的外侧。“孖指淦”大号就由此而来了。倒是他的
真实姓名没有人提起了。
之所以成为一个人物,孖指淦就不仅仅比常人多一个手指头那么简单。孖指淦
听说是牛草仔出身,土改时期还分到间瓦房。可是在3 年经济困难时期,那间瓦房。
先头门大门、抬头交椅,接着是瓦面房梁,最后是墙角石,都被换成稻米番薯、填
了孖指淦的肚皮,没办法,肚不饱之过。从此,房前屋后的禾草堆就成了他栖身的
殿堂。吃完了房产,度过三年饥荒的岁月,济水又恢复昔日鱼米之乡的光景,只要
你愿意出勤出力,获得温饱应该不成问题。孖指淦一用他的口头禅说:“无你干咐
懵!”依旧以草堆为舍,以死鸡死鸭果腹,天天如此,其余时间不是晒太阳就是睡
懒觉,偶尔披着那件土改时候分到的破棉袄,在街头匆匆而行。在那火红的年代,
人人要战天斗地,个个要力争上游,又怎能容忍二流懒汉?生产队长苦口婆心,大
队干部晓之以理,但孖指淦的阶级、思想觉悟就是没有提高过,公社只好动用派出
所卢部长(土改时公安派出所称政法部),大家以为,这一招恐怕能搞掂这个二流
懒汉吧?说起卢部长,可是镇上唯一随身携带有左轮手枪的了得之人。平时在母亲
怀里撒娇的小孩,一听“卢部长来了”,马上噤若寒蝉,大声不敢出。
那天,孖指淦像往常一样,蹲在河边制作他的“午餐”。卢部长驮着左轮,涨
红着脸迈着大方部走来,行人急闪到一边,只是远远地在观看。卢部长耐着性子上
前打招呼,连叫了三声,孖指淦连头也懒得一抬,只是屁股向后挪了三挪,眼睛始
终没离开正火烤的那只死鸡。卢部长起初还是耐着性在跟他忆苦思甜,启发他的
“阶级觉悟”。可口水讲干了,只剩孖指淦的白眼:“无你干咐懵!”卢部长火了
:“丢那妈!”一脚将他的“美食”踢落河中,右手习惯地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挂着
的那支左轮:“你个死扑街,真系想捉你去打靶(枪毙)!”不要说是地、富、及
坏右分子,就算是个正常人,那阵仗也会吓到脚软。可孖指淦不吃这一套,他火爆
爆地站起来,扒开上衣,露出那数得出十多根肋骨的胸口:“我一无偷、二无抢、
三无反对政府,够胆就开枪!开枪吧!”这招是谁也料想不到的,谁知卢部长更火
爆,不等孖指淦再说第二遍,就一把捏住孖指淦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再摔在
地上,三下五除二用手铐将孖指淦扣起,拎回派出所。
此后一连三天,孖指淦被戴上“二流懒汉”的高帽,敲着锣鼓,由两个民兵押
着游街示众。倒是让跟在后面的细佬仔娱乐了几天。有几个好事的后生哥还添油加
醋将这件事编成了“街头剧”《卢部长与孖指淦》:“孖指淦,我来问你,呢到有
无死鸡死鸭?”
“大×把——”
“点解一只都无见到?”
“食埋了!”
“食埋?边个大胆?”
“系我!系我!”
“点解唔留翻点俾我?”
“无你咐懵!”
“你个死扑街,捉你去打靶……”
枪毙?劳改?孖指淦显然是不够条件的,只有放出来交由生产队监督劳动。派
一个一级劳动力去监督一个什么都不能干还不想干的“二流子”?起初几天,队长
还做了个样,不到十天半月,便恢复了孖指淦的“自由身”了。
转眼间,到了20世纪70年代,济水成了全省有名的农业学大寨典型,三天五日
便有贵宾来参观学习,总不能让“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汤”,孖指淦自然被摆上了
领导的议事日程。公社考虑了很久,首先安排他到敬老院养起来,可没两天,孖指
淦溜了;公社再退一步,让农科站将孖指淦收编,供衣供食供住,每日安排几个知
青和他到远离镇区的大堤边上割草喂鱼,还发给他18元工资。这份工作,当时多少
人梦寐以求啊!可孖指淦还是不接受这份恩惠,每次干不了几天,就想法子溜之大
吉,走的时候,必定将农科站发的工作服和工具留下,换上那件破棉袄继续他的江
湖生涯。唯一改变的,就是他开始留意街头广播,一听到有人来参观的“节目预告”,
便提前自我消失……
孖指淦没有家室,但有亲人。他有个姐姐,嫁得不错,待他也好,但他饿死都
不上姐的家门;他也有个弟弟,在香港谋生,对他没少关照,但也让他气个半死。
记得有年三十晚,镇上唯一那间“汉兴茶楼”,人流异常多,大堂上一会儿就
挤满了人,挤到连生意几乎没法做。大家对着大堂最正中的那席人客指指点点,议
论纷纷。那大圆桌边坐着的不就是两个着西装打领呔,穿喇叭裤、梳“飞机头”的
“香港客”和他们的亲戚么?这里是侨乡,这样装扮的“香港客”随时可见,怎值
得大家大惊小怪?两个“香港客”中年纪稍大的,不是别人,正是孖指淦——原来,
他的香港弟弟回家过年,为兄长换了全副“行头”,和亲戚到“汉兴茶楼”吃年夜
饭。
俗话说,佛靠金妆,人靠衣装。“哇噻!孖指淦今日零舍晤同哇!”“咦,淦
哥妆好身都有几分靓仔呢!”“嘿,花被面鸡笼,有几分日本头!”甚至有人预先
编排“淦哥娶老婆”的新闻了。当然,好心的阿伯阿婶倒是希望孖指淦从此洗心革
面,依仗个香港细佬,生性做人……
然而物未换星未移,仅隔了一天,路边消息马上传出:孖指淦还是穿着那件破
棉袄,独自一人在村尾文阁那里大鱼大肉吃“开年饭”呢:整只烧鸭,成盆卤水猪
肝粉肠,还有一瓶九江双蒸。——事后才知道,这顿丰盛的“开年饭”,是从烧鹅
仔那里换来的隔年菜。再过了几天,那双皮鞋又卖给补鞋佬了。此后再也没看过孖
指淦西装革履的样子,也没听过他弟弟回乡探望兄长的传闻……
孖指淦有没有朋友?可以说没有。只是当他缩着身子从街头走过,身后总是跟
着一群调皮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边走边唱:“阿淦哥,问你几时娶老婆……”
再不,就是住在村尾知青屋的几个广州知青,收工后无所事事,边看淦哥削鸡杀鸭,
边拿淦哥开玩笑,消磨时光。
孖指淦除却捞死鸡死鸭果腹外,有没有干过其他营生?可以肯定地说,有过!
记得某年夏天,不知是饿急了还是偶尔萌生痛改前非的念头,孖指淦居然用一个瓦
盆装着十几只河蚌,在街市卖起了“河鲜”。
他的不寻常举动,自然引来了不少围观者。“淦哥,哪来的?”问话的是来这
里插队的知青浮仔强。
“无偷无抢,你理得我!”
“多少价钱肯出手?”
“两文鸡!”孖指淦伸起两个指头。
“你唔好去抢?最多一文!”浮仔强还他一只手指。
“无你咐懵!少一分不卖。”
“好吧!拜拜——”浮仔强装了鬼脸,扬手要走。
“喂!喂——老友,一文就一文。”这回轮到孖指淦急了,连忙站了起来。
浮仔强回过头来,学着孖指淦的强调:“八毫,多一分不买!”
“一文,就一文,少一分不行!”
浮仔强再次要“拜拜”,孖指淦又慌忙削价让步。如此这般,浮仔强最后只肯
出两毛钱的价。孖指淦火了:“那个×!”一脚将那盆河蚌踢下河,河蚌马上消失
了,瓦盆在水面上打个滚也消失了。只有孖指淦喘着粗气,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
着浮仔强……
浮仔强自知玩笑开过头了,赶紧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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