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4年春节刚过。一列从湖南开往重庆的火车上,一个单独包间里,赵从文斜
倚在床上,手捧着一本书。他是重庆国民党陆军大学第十九期学员,春节假期还没
结束,他已经踏上了返校的旅程。他的上身穿着一件考究的深栗色马夹,白衬衣上
系着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头发又黑又短,眉毛浓密,眼睛不大,透着深邃与内
敛,轮廓刚毅。长期的军旅生活,让他练就了一副矫健的身手和强壮的体魄。
车至岳阳站,停了下来。赵从文放下书本,撩起白色的窗帘向车厢外张望。残
破的站台上南来北往的旅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匆,面若寒霜,低头只管赶路,不时
有军警走过巡逻。不远处,有两个便衣模样的人正抓住一个青年在盘问。“宪兵!”
赵从文暗骂一句。忽然,包厢的门被“呼”一下拉开,闯进来一位身穿黑色西装,
头戴黑色礼帽的家伙,帽沿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脸。
“哎,你是谁?”赵从文话刚出口,来人迅即向他做了一个静默的手势,同时
迅速将厢门拉上。
“对不起,暂时借用一下。”来人从喉咙里发出嗡声嗡气的声音。他把头贴近
门旁,仔细倾听。
赵从文站起来,警惕地注视着来人。包厢外的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音,由远而
近,情况紧急。来人皱皱眉,稍作犹豫,旋即将礼帽摘掉,一头卷曲的秀发倾泻而
下,赵从文一愣:是个女的!只见她迅速转过身,面对赵从文,哗地扯开上衣,弃
在床上,露出黑色的文胸和雪白的肌肤,然后跨前一步,紧盯了赵从文两眼,胸脯
剧烈起伏,不由分说地紧紧吻住了赵从文的嘴唇──赵从文被这意想不到的举动弄
懵了,双眼睁圆,一时来不及反应。
正纠缠间,包厢的门再一次被重重地拉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削男人探进脑袋,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魁梧壮实的男人。
“啊!”女人受惊般惊呼一声,抓起床上的枕头向厢门砸去,旋即娇滴滴地操
着湖南话骂起来,“看么子,八辈子没见过女人!”
来人眼珠子咕嚕一转,带着一丝邪意看了看袒胸露臂的女人:这骚娘儿们!他
的目光又阴冷地落在赵从文的脸上审视了几秒钟,然后悻悻地退出包厢。
女人跟在身后把门重新掩好,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门外动静:嘈杂声渐渐远去。
女人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子,看看赵从文,脸色微微泛红,轻轻说了声“谢谢。”
很标准的国语。女人从床上拿起衣服抖落开,一件一件穿上。赵从文这时才完全看
清楚她的脸:这是一张白净秀气的脸蛋,一双睫毛很长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下一
双刚刚与他热吻,至今红潮未退的湿润的嘴唇。赵从文嘴角泛着笑意,翘起两只胳
膊,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一言不发。
女人穿好衣服,抬起头,发现赵从文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
女人脸一红,避开他的目光,轻盈地闪到车窗前,侧身轻轻撩开窗帘,透过缝隙向
月台上望去。火车发出一声长鸣,车身晃动了一下,徐徐开动。赵从文远远地望见
刚才那两个便衣还站在月台上不住地东张西望,赵从文的包厢从他们的身边缓缓掠
过,渐行渐远。赵从文再望望侧身闪在窗边的女人,只见她微微闭了闭眼睛,长舒
了一口气。她重新戴上礼帽,把帽沿压至眉角,走到门边把一只手放在门柄上,她
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从文,再次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你!”门一拉,身影随
即消失在门外。
赵从文沉吟片刻,拉开包厢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赵从文回到包厢,重
新躺到床上,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嘴唇,回味着刚才的惊险一幕:国民党?共产党?
汉奸特务?右翼青年?这年头,兵荒马乱,鱼龙混杂,拥有特殊使命的人很多。以
这个女人的沉着老练,极有可能是个特工。赵从文在学校里曾接触过谍报专业,对
间谍、特工工作有一定认识。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在铁轨上,车轮与铁轨撞击不时发出均匀的响声。一阵倦意
袭来,赵从文渐渐进入梦乡……
火车在夜晚时分到达陪都重庆。赵从文穿上大衣,提着一件简单的行李走下火
车。天气很冷,刚刚下过雪,地上泥泞不堪。赵从文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八点
二十分。已经没有班车,赵从文决定在车站附近先找间旅馆住一夜。
由于灯火管制,晚上大多数时间不许亮电灯,城里到处漆黑一片,只有几盏煤
油灯闪着极微弱的昏黄的光晕。当时的重庆,地狭人多,物价昂贵,不时有许多外
省人逃进来躲避战祸;再加上空袭警报昼夜频传,人心惶惶,不知哪天炸弹会落在
自己头上。所有的民居和建筑都没有玻璃窗,代之以浆糊的粗糙的白纸。赵从文在
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安顿下来。所谓旅馆,不过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两把椅子,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家具与装饰。战乱年代,房东不愿意为它添置家具,就这也
已经很珍贵,因为木材也是稀缺品。日本人控制了所有长江以北地区的内陆交通线,
大多数物资必须靠美国飞机和印缅公路,经云南入境。没有热水,赵从文简单地洗
漱了一下,和衣躺在床上。
四周死一般静寂,没有了夜生活的都市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人们每天只
是在废墟和瓦砾间苟延残喘,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要持续多久,陆大的每一名学员
也在随时准备着被召回部队参战。突然,一声枪响刺破了寂静的夜空,直入耳膜,
紧接着又是两声,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赵从文从床上一跃而起,从床边的地板上
摸起手枪,快速移动到窗前。正在这时,一扇窗户从外面被推开,一条黑影从窗台
上窜下,又迅即将窗户掩上。黑影坐倒在地上,面对赵从文,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
声音:“对不起,借用一下。我不会伤害你。”
这声音似曾相识。借着暗淡的月光,赵从文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脸,不禁哑
然失笑:是那个火车上的女人!她身上依然穿着那套黑色的西装,只是把头发盘了
起来。此时坐在地上的人也同时认出了赵从文,两人相视一愣,不禁笑了笑。赵从
文警惕地走到窗前,向大街上张望:刚才还嘈杂的街巷此时又渐渐归于宁静,追赶
的人已经跑远。此地屋多巷窄,曲径幽深,易于隐藏,也易于逃匿。赵从文把手枪
放进上衣口袋,轻声戏谑道:“小姐,你总是像这样随便闯进别人的房间或包厢吗?”
女人未答话。她紧咬着牙关,嘴唇煞白,一只手捂着胳膊,表情痛苦。赵从文
蹲下身子,仔细审视,这才发觉她负伤了,右边的胳膊正从西装袖子上向外渗着血。
赵从文二话不说地迅速脱下她的外套,解开她的衬衣钮扣,剥开袖子。还好,子弹
只是从皮下穿过,没有伤及动脉或骨髓。赵从文动作麻利地撕开一片床单,将她的
伤口包扎起来,并打结固定。
“追你的是什么人?怎么每次看到你,总在被别人追踪?”赵从文一边包扎,
一边问道。她的肌肤晶莹剔透,赵从文发觉自己走神了。
女人一言不发,警惕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他包扎得十分专业,松紧适度,动作
娴熟,一定受过训练。
“需要消毒。”赵从文沉吟着皱起眉头:这个时候,在这种鬼地方,上哪儿去
找消毒酒精?赵从文为她穿上衣服,站起身来,决定出去碰碰运气。“你在这里等
我,我马上回来。”赵从文抓起大衣,快步步出房门。
女人从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出现在巷子口,晃了一下,转而又消失在黑暗的巷
弄里,身手敏捷。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女人眉头紧锁:绝不可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赵从文好不容易敲开一家药店的门板,买到一瓶消毒酒精和两片盘尼西林。他
回到小旅馆,房间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点痕迹也没有。赵从文笑笑,望望手里的药
瓶,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天,赵从文起了个大清早,赶上去山洞街的班车,颠簸近两个小时后,终
于抵达位于距离重庆二十五公里山洞街以西的国民党陆军大学。学校建在距公路很
近的山坳处,校舍盖在沿成渝公路两侧的山场,竹篱笆糊土灰的墙、草顶。陆军大
学是国民党最高军事学府,在职军官培训机构,办学宗旨以培养高级将官和参谋人
才为主。原校址在南京,1937年7 月卢沟桥事变后,陆军大学从南京迁到长沙,再
至遵义,最后迁到了重庆的山洞里。刚迁至重庆时,学校设施极其简陋,图书、军
用地图、印刷器具等物资残缺不全,在多次辗转搬家途中又丢失不少,房舍也不够
用。自徐培根任教育长后,即更新人事、大兴土木,一改过去的窘状,修建了一个
可容千人聚会的山洞大礼堂、办公室;新辟网球场;在十八梯开挖游泳池;还在农
田里增修了几幢教室和宿舍,使得带家眷的学员也有了住宅。当时军中选拔干部均
采取“黄、陆、浙、一”的路线。黄即黄埔军校,陆即陆军大学,浙即浙江省籍,
一即第一军。可见陆军大学出身是一块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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