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眼两个月过去。这天上午,赵从文与其他学员们正围在操场上的大沙池边,
听一位法国教官讲野战筑城和永久筑城。“举凡要塞、城寨、碉堡防线,均盖之以
国防工事……”
学员们正听得津津有味,公路上突然传来汽车马达声,由远而近,尘土飞扬。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吉普车朝这个方向驶来,大家的注意力一
下子被吸引过去。车队在操场边停下,卡车后尾被打开,涌下来一批军官,第二、
第三辆卡车上下来的全部是女兵,深土黄色的军装,漂亮的船形帽。
“这都是些什么人?”学员们纷纷议论开来。
“新学期还没到,应该不是正规班的新生。”
“怎么还有这么多女兵?”
这确实不多见。在这个以男人为主的大兵营里,终日只和书本、地图、武器打
交道,一下子涌来这么多女兵,给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注入几许色彩与活力,让军
官们心情舒畅。
徐教长和总务处长、教务处长远远跑来,与吉普车上下来的一位戴少将军衔的
长官握手寒暄,引领他向办公厅走去,部队人马则随总务处长向松柏坡的宿舍开拔。
当晚,在山洞大礼堂,举行了一场欢迎会,欢迎“军令部特种技术训练班”的
学员。特种技术训练班,简称特训班,实际上就是谍报特工训练班,专门为国民党
组织培养间谍特工人员,由美国人执教,从全国的军警、中统和军统系统中抽调精
英分子,集中强化训练,训练结束后再分配至全国各地的指挥所、情报站等部门工
作。
徐教育长上台讲话:“同学们,今天我们陆大,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学员,他们
就是军令部特训班的学员。他们和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国的精英,民族的骄傲!让
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到来。”
掌声中,特训班的学员们从礼堂门外鱼贯而入,齐刷刷向众人行军礼。倏地,
赵从文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诧异的心狂跳不止。多么奇妙的际遇!赵从文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是她,
没错!她就站在人群中,清丽的脸孔,身上穿着一件帅气的呢子军装,蓝底镶黄边
的铜质领章,头戴船形军帽,足蹬一双黑亮的长靴。此时的她感到有一道犀利的目
光正射向自己,顺着那道目光,她也发现了赵从文,笑容在她的脸上僵住,一丝不
安掠过眼底,瞬间又消失。她无动于衷地把头扭开,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
留声机里传出靡靡之音,是慢华尔兹。“所有人都给我跳起来!”徐教育长笑
着喊话,“注意,这也是你们的训练课程之一!" 说跳就跳,军官们立刻行动起来。
礼堂的中央被辟成一个临时舞场,新来的女兵们是今晚的宠儿。赵从文无法将自己
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他向她走过去。
“你好,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女人站在原地未动。她微微扬起脖子,扫了赵从文一眼,冷漠地说道:“对不
起,我不认识你。”
赵从文眨眨眼睛,挑高眉毛,直视着这个女人:她的脸冷若冰霜。“是吗?可
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你认错人了。”她语气平和地说。
赵从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的冷淡莫名地激起他的欲望。“那么,我可不可
以请你跳舞?”赵从文紧追不放。
“抱歉,不可以。”女人撂下一句,转身准备走开。
赵从文从后面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觉得,你对于一个曾经两次救过你性命
的人,态度是不是应该好一点?”
女人沉默片刻,俄尔,她抬起低垂的眼睑,并没有转过身去面对赵从文,但是
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对不起,中校,我真的不认识你。”
“好,就当你不认识我,那我们从现在开始认识好了。”赵从文“啪”地立正,
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行了个姿势极标准的军礼,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
道:“重庆第二预备师中校参谋赵从文。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女人被赵从文严肃的表情逗乐了,竟“扑哧”一声笑出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赵从文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原来蛮可爱。
“赵从文?从文的人怎么反倒从了军?”
赵从文被她笑得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局促地用手挠挠头。“嘿嘿,是,是是
……”
女人终于伸出了一只手,“你好,我叫莫琳。”
莫琳,很书卷气的名字。赵从文连忙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莫琳。那么,你
是……”
“军统局西安站工作人员。”莫琳笼统地答道。
原来她是军统的人。赵从文终于弄清楚这个神秘的女人的身份,他发现自己对
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那么……”他想说请她跳个舞。可是正在这时,一位第十八期的将官蛮不知
趣地来到莫琳的面前,伸出手向她发出了邀请。莫琳看看赵从文,转身将一只手搭
在那位将官的手臂上,随他滑入舞池。赵从文远远地站在舞池边,愉悦地望着莫琳
轻盈的身影,若不是那一身军装,他会误以为她是哪个邻家女孩,或是哪位书香人
家,而不会是军统的特务。国土沦丧,山河破碎,把所有的人都拖入战争。
特训班的课程包括侦查、电子侦听、格斗、爆破、特种技术等等,课程高度精
炼务实,不讲理论课,训练及授课地点被划成单独一个地界,一般人未经许可,不
准出入该地界。在师生员工眼里,无疑陡添神秘之感。特训班的学员们每天至少要
跑两三公里,多则十公里,锻炼体力和耐力。太阳下山以后,陆大的其他学员们早
已下课自由活动,而特训班的人仍然在田埂上跑步。赵从文有几次看到了莫琳,她
夹在那些虎背熊腰、肌肉结实的家伙们当中,略显瘦削,赵从文真担心她是否能挺
住。学员们是坚强而有毅力的,在这120 名学员当中,没有一位半途退出,不愧是
选拔出来的精英。
三月下旬的一天,凌晨四时多,天刚擦亮,陆大的师生们还在各自的宿舍里睡
得正香甜,就连值班的管事此时也昏昏睡去。不远处的农田里,只有三两个早起的
农夫在侍弄庄稼,准备摘下点菜拿去城里卖。突然,天空响起警报声,一声一声,
持续不断。起初,农夫们并不在意:空袭警报几乎隔三岔五就会响起,但并不是每
次都看见飞机。“狼来了”听得多,便懈怠下来。可是这一次,几乎是伴着空袭警
报声,头顶上居然传来轰隆隆的飞机引擎的声音,农夫们这时才停下手里的农活,
迟钝地抬起头,望向空中。暗蓝色的天空里,几架面目狰狞的轰炸机爬出云层并打
开了弹舱。一颗炸弹嗖地垂直落下,砸在农舍上,“轰”一声巨响,厚重的烟雾夹
着火光和碎石漫天飞扬,接着又是一颗,还有燃烧弹。巨大的石块被冲上天又砸下
来,将地里的庄稼压倒一片。醒悟过来的人们惊恐万状地四散逃离,一边叫喊着一
边奔跑,奔向防空洞或防空壕──在没有防空洞的地方,就仅有一些防空壕,上面
盖一层木板和泥土,这样简陋的设施,遇到敌机空袭,也只能听天由命,甚至有被
活埋的危险,唯一能做的就是张开大口,以防炸弹的响声震破耳膜。陆大的学员们
也被惊醒,军人们迅速披上外套,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室外。炸弹一颗接一颗地
落在周围,震得屋子里的杯碗在桌上跳响。爆炸声、呼喊声、警报声响成一片。赵
从文与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同学冲到礼堂旁的山洞里,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赵从
文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发现莫琳的身影。赵从文皱皱眉,焦虑地望向洞外:
外面不住有人在奔跑,寻找防空洞;还有人被碎石砸伤了面部,满脸血污。赵从文
按捺不住,冲出防空洞,架起那个满脸血污的人拖进洞里,又冲出来,不顾一切地
冲向莫琳的宿舍平房,这里也不见她的踪影。赵从文四处找寻,从床底下拖出两个
呆若木鸡的女生,带着她们跑进了防空洞。
大约过去二十多分钟,此时警报尚未解除,只听见临空的飞机马达声渐渐远去,
外面跑进来一个学员,冲着山洞里的人大喊:“敌机已经远去,大家快点出来,村
庄里炸死了不少人,大家快去帮忙!”
赵从文与学员们从山洞里涌出来,迅速向学校旁边的村舍跑去。外面的情景惨
不忍睹:东、北两面大街一片瓦砾,大部分店铺、民居被夷为废墟;公路上被炸开
三个大坑,汽车已无法通行;地面上、麦田里,到处散落着一片一片的皮和肉,泥
土被污黑的血渍浸染着,散发着硫磺和血腥味。学校尚好,只有一幢靠公路的教舍
平房被炸毁。不知是情报不准确还是坐标误差,日本人的投弹向东偏离了十五公尺,
平民则死伤过百人,在防空壕中被活埋的不知还有多少人。赵从文与学员们开始动
手清理烫手的瓦砾,救助伤员。
在防空土壕边,赵从文终于看见了莫琳,她正跪在壕沟边用手刨着土。她穿得
很单薄,卷曲的头发有些凌乱,她的额头出了很多汗,头发紧紧地粘在上面,脖子
上有一大块紫红色的淤青,那是在格斗训练中受的伤。莫琳抬头望了一眼赵从文,
两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语,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无比,莫琳重新猫下身,奋力刨土。
终于,她摸到了一只脚,一只小小的脚,那是一只婴儿的脚!莫琳的心一颤,更加
快了动作。泥土中终于露出了一颗婴儿的圆圆的脑袋,莫琳用微微颤抖的手抱起婴
儿,抹去婴儿脸上的土灰,婴儿的脸由于窒息而变得青紫,鼻孔里、嘴巴里塞满泥
土。莫琳用手探探鼻吸,毫无动静;再摸摸心脏,已没有了跳动,婴儿的身体早已
凉透。莫琳怀抱死婴,呆愣片刻,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无助地望向赵从文,湿润
的眼睛里透出别样的忧伤,那是赵从文从未见过的眼神。
天色已完全放亮,余火终于被扑灭。学校简陋的医务室里挤满了灰头土脸的人,
药品不够,吗啡也不够,两名校医忙得满头大汗。电话早已打到陆军司令部,救援
车队正在赶来。尸体就地焚烧,人们开始搬运尸体,把他们堆成一座座小山,从卡
车上卸下油箱,将汽油淋在尸体上,点火焚烧,空气中立时充满烤人肉的焦糊的味
道,有学员抵受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赵从文与另外一些人在公路上抢修,搬运沙石填补深坑。一个小时以后,救援
车队终于到达。大家把伤员抬上车,一个警卫连留下来处理善后工作,学员们这才
松下一口气。这天是星期一,原本要举行的升旗仪式也取消了,学校停课一天,清
理杂物,打扫卫生。
第二天,得到确切消息:这是一次报复性的袭击。两天前,国民党第二航空大
队的轰炸机飞临沈阳上空执行了轰炸任务。在这次任务中,赵从文的学友,“飞行
员”以身殉国,牺牲的消息已经传达至学校。赵从文刚刚从救援队返校就得知这个
消息,唏嘘不已,仅仅两个月,已经阴阳相隔,那一日送别,成为永别。他心情沉
重地在校园里漫步,不知不觉来到松柏坡的女学员宿舍。
赵从文举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莫琳。
“……我来看看你,”赵从文笨拙地摘下帽子,对她说,“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莫琳的声音很轻。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却又冰冷得拒人于
千里。
气氛很沉闷,两个人都不说话。赵从文双手背在身后,一顶帽子在手里被揉来
揉去,他有些莫名的紧张,腼腆得像个青涩的少年,完全没有了武夫的脾性。
“……你的,脖子……”赵从文用手指指莫琳淤青的脖子。
莫琳下意识地摸摸脖子,“训练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赵从文望着莫琳,她一直低垂着眼睛。
“那么……我走了。”赵从文欲言又止,他向后退了两步,挥挥手中的帽子,
“再见。”
赵从文转身离去。莫琳抬起双眼,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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