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冬的一天,莫琳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戴一顶浅沿黑绒帽,出现在新街
口。昨夜的一场小雪将古朴的西安城衬托得鲜亮了许多,厚重的城墙因了雪的挥洒
而变得年轻起来,连空气中都透着新鲜的味道。莫琳推开“八锦缎”裁缝店的门,
走进厅里。她要接受新的任务。
韩占仁将莫琳带进内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坐在桌边饮茶。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韩占仁指着年轻人对莫琳说,“他叫朴之焕,朝鲜共
产党员,前天刚从东北那边过来。”
朝鲜人站起来,向莫琳鞠了一躬,笑了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礼貌地
伸出手来,用纯正的带点东北口音的中国话说道:“你好,我叫朴之焕,很高兴认
识你。”
“你好。”莫琳回握他的手,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她与韩占仁一直是
单线联系,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者。她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布满硬硬的老茧和伤
疤,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朝鲜人?当时的朝鲜已经成为日本的殖民地。在中国
东北,所谓的“满洲”,有大约200 万朝鲜人,在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农民,没
受过多少教育,生活得很糟糕。可眼下的这个朝鲜人,衣着整洁,彬彬有礼,一双
典型的单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憨厚的笑容中透着一股机敏和灵气。莫琳不知他是
如何从老远的东北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西安的,这过程一定充满艰辛和磨难。
“朴之焕带来了‘满洲国’内,特别是沈阳至鸭绿江一带的日本军事设施、兵
工厂及其伪装情况、运输路线等重要情报,”韩占仁兴奋地说,“必须把情报及时
送出去!组织上同时要求我们把朴之焕同志安全护送出城,交给当地游击队。”
闻听此言,莫琳眼睛一亮:“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我正要运送一批枪支
出城,输送给城郊游击队。”
眼下各省平民自发组织起来的抗日武装日益蓬勃,大部分地区离城十里就是游
击队或地方武装的势力范围。这些地方抗日武装目的单纯,并不带有明显的政治倾
向。由于物资匮乏,他们往往同时接受共产党和国民党的资助。当时枪支奇缺,有
人甚至把铁路上的铁轨拆下来,放到机床里加工成步枪,只是这种步枪的射击准确
度极差,真正和日本鬼子干起来仍然需要优良的武器。这次莫琳负责输送一批枪支
弹药给一支叫“抗日护国别动军”的游击组织,这个组织近半年来在渭南以北一带
活动较为频繁,给鬼子制造了不少麻烦。
“出城时顺便把他捎上," 韩占仁微笑着说,”连同情报一起送出去,天衣无
缝。到了外面再与我们的人联系。“
“好,我来安排。”莫琳点点头。
“还有,他初来乍到,对城里尚不熟悉,身上又带着情报,容易引起特务怀疑,
一个人住旅店不妥,万一出现情况很棘手。”
莫琳望望朴之焕,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样吧,这两天让他住我那里,不
要外出。我们大后天出城。”
韩占仁略加思索,点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凭借着军统的特别通行证,莫琳一行畅通无阻,顺利地出了城。他们的卡车载
重2.5 吨,车上装有120 条毛瑟步枪、1000发子弹并备有三桶汽油。出城一路向西,
约3 个多小时后到达一个叫碾亭的地方,再往西就将进入河南的地界,那一带常有
日本鬼子出没,莫琳他们必须十分小心。每经过一个村庄都要派一个小特务前去打
探,以防踏入“雷区”。
卡车终于在一个山坳处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下来。
“歇一会儿吧。”莫琳对身旁的朴之焕说道,抬手熄灭了发动机,“等人来接
头。”她走下驾驶室,招呼跟车的两个小特务到外围去警戒。
“一路上很顺利。”莫琳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微笑着对朴之焕说,“我们早到
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打开一听午餐肉罐头递给朴之焕,“吃点东西吧。”
午餐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谢谢。”朴之焕双手接过罐头,大口吃起来。
莫琳侧头笑眯眯地看着朴之焕的吃相,仿佛那不是一听罐头,而是一顿丰盛的
新年大餐。新年?莫琳突然意识到,农历新年快到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
“好吃吗?”莫琳温柔地问。
“好吃!”朴之焕腼腆地点点头,“现在在我们家乡,即使是过年也吃不到肉
了。”
莫琳知道,无论是在朝鲜本土还是在中国的东北,朝鲜人的生存状况都苦不堪
言。日本人以各种方式压迫朝鲜人,抢占他们的生活资源,还以保证工作或给他们
的家人特殊待遇为诱饵,引诱朝鲜人自愿参军和充当劳工,将他们发配到各个前线
去充当炮灰。
树林边传来一声响哨,莫琳与朴之焕立刻朝声响处望去:接头的人到了。
交割完毕,朴之焕留在了游击队。
“你们不能再按原路返回了。”游击队长告诉莫琳。
“怎么?”莫琳惊问。
“前面的那个村子,刚刚被鬼子占领,估计有二、三百人。”
鬼子的动作真快!“我护送你们过去。”游击队长对莫琳说,“要翻过前面的
两座山,才可以绕开那个村子。”
“让我也去吧,”朴之焕急切地说,“我懂日本话,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莫琳与游击队长同时望了朴之焕一眼。“好吧,我们上路。”游击队长双手一
挥,当下人马兵分两路,一路押车返回基地,另一路向大山进发。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莫琳回到西安的当天傍晚,赵从文所在卫戍司令部的卫戍
营刚刚在西安师范学校的校园内查抄了一家地下印刷厂。不幸的是,共产党西安市
地委书记此时正在厂内指导工作,他与工人们一起被带上了囚车。地委书记的被捕,
使莫琳和韩占仁的处境陡然处于极端危险之中,地委书记几乎掌握全城地下党的名
单,只有他知道莫琳的身份。敌人无意中钓到一条大鱼,连夜展开了审讯。
“畹町之战终于结束,远征军与驻印军在猛卯胜利会师了!”赵从文心情振奋
地说,“明天我休假,莫琳,跟我回家吧!”他挽起莫琳的手,“我已经把我们的
事情告诉了我母亲,她想见你。”
莫琳当然明白赵从文的心。只是还没有向组织请示汇报,绝对不可以随便跟一
个国民党军官回他的父母家,这样做具有很大的风险性。保持低调和单纯的生活是
潜伏人员最安全的外衣,没有党组织的批准,绝不可谈婚论嫁。或许在莫琳的心中,
还有一种更难以言语的情感:如果她出事,她绝不愿意让他受到牵连。对于赵从文,
她始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爱他。也许她是爱着他的吧?只是这种爱因为太
多的禁忌而变得晦涩,变得不清晰。她必须对他隐瞒到底,不吐一个字,这是措施,
也是纪律!
“我最近要执行任务,恐怕不行。”莫琳找了个借口。
“真的吗?”赵从文将信将疑地看着莫琳,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他总觉得她对
他隐瞒了许多事情。除了她的军统的身份,他对她一无所知,她对自己的过去只字
不提,对所从事的职业更是讳莫如深。他总在为她担心,他害怕她有一天“执行任
务”的时候就再也回不来了。
“嗯。”莫琳故作轻松地点点头。他们正在朝景虹公寓的方向走去。
“谁知道你又要去执行什么鬼任务。”赵从文不满地嘟哝着,不住地叹着气。
远处飘来一阵香甜的焦糊味。“好香!是烤红薯。”莫琳高兴地仰起脸,鼻子
一耸一耸,寻找着香味的来源。
“想吃?”赵从文微笑地望着莫琳。
莫琳点点头,赵从文旋即跑开去。莫琳沿着积雪的青石板路缓步前行。不远处,
景虹公寓那块原本不大的招牌被积雪掩盖得几乎看不见了,莫琳在招牌下停住了脚
步。
“莫琳。”
莫琳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唤,好像清风送来的一个声音。莫琳起初以为是错
觉,她蒙眬地循着声音朝黑暗里望去──一个瘦长的身影在黑暗中居然移动起来,
慢慢向她靠近。莫琳的心陡然一跳:是朴之焕!她失声叫起来:“朴之焕!”
他还活着,朴之焕还活着!莫琳欣喜地冲上前,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朴之焕笑意吟吟地望着莫琳。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头上还是戴着那顶学生帽,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宁静,仿佛他不是刚从枪林弹雨中闯
出来,而是从一个晴朗的解放区归来,浑身洋溢着青春和活力。
“新年快乐!”朴之焕轻轻地说道,可是随即他的笑容陡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穿过莫琳的双肩,他看见另一个在雪中伫立的身影,一个如雕塑般僵硬的身影。
远远的,赵从文正跨下台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极缓慢、极缓慢地朝莫琳和朴
之焕走来,冷冷的目光穿过暗夜刺向莫琳,那段路让莫琳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赵从文终于走到他们面前,他屏气凝神,一股微妙的氛围在三人中间弥漫开。赵从
文的眼神由探询变成疑惑,由疑惑变得冷漠甚至严厉起来。
“你好。”朴之焕伸出一只手。两个男人机械地、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赵从文这时的眼神变得更加怪异。他发现这个男人不是中国人──他的五官,
他的样貌、他的举止,他不是中国人!那么他是,日本人?朝鲜人?他到底是什么
人?什么身份?赵从文对这个男人的疑虑更加浓厚了起来,他极力按捺住内心的不
安,没有让自己表露出来。他把装着红薯的纸袋递给莫琳,漫不经心地笑道:“快
吃吧,要凉了。”他随即转过身,颇有风度地对朴之焕挥了挥手,“你们谈,我先
走了。”
寒冷的夜。裕元旅馆跻身在新街口低矮的楼房之中,极不起眼。土灰色的砖墙
斑斑驳驳,残留着被雪水冲刷得已经褪了色的广告招贴画报。没有阳台,窄小的窗
户糊满横七竖八的浆纸,一扇拱形的镶花格子木门半开半掩,门里的柜面上坐着一
个头戴毡帽昏昏欲睡的老头儿。赵从文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眼睛阴沉地盯着朴之
焕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他决意暗中弄清楚这个男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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