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年初四,赵从文身着笔挺的军装步入办公室。
“赵处,回来了?”办公室的机要秘书一见赵从文,连忙上前嘘寒问暖。
“嗯。”赵从文点点头。昨天回了一趟家,今天轮到他值班。“有什么情况?”
赵从文边说边脱掉手套,摘下帽子,从案头上拿起几份文件。
“明天上午将有两架B-25轰炸机和一架P-40侦察机从芷江空军基地起飞至西安
机场。”机要秘书向赵从文汇报道。
“好。增派卫戍营的人过去加强警备,做好保卫工作。”
“另外,稽查处需要更换一批枪支弹药,这是清单。”
“我先看一下,放在这儿。还有什么事?”
“还有就是关于共产党的事。”机要秘书眼皮也没抬地,“前几天我们查抄的
那个地下印刷厂抓的那条大鱼供出了共党的一个秘密窝点,还抓了军统的一个人。”
赵从文皱皱眉,目光依然在文件上浏览着。“我们的人怎么抓了军统的人?”
“据说是军统先抓了我们司令部的两个弟兄,卫戍营不服气,正好有人送上门,
不仅端掉了一个共产党的窝点,还意外地牵出军统的人来。”机要秘书幸灾乐祸地
说。
赵从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向来十分反感这种窝里斗。“他们准备交换人吗?”
“后天上午,他们就准备把这里的几个人拉到嶂城的中美合作所去。”机要秘
书眉毛一挑,“据说那个军统的内奸是个老牌特务,长得还蛮漂亮,真想不到居然
是个共产党!”
“等一等!”只在一瞬间,赵从文像是被闪电击中那样打了个寒战,一股深切
的寒冷猛地从骨髓里渗出,并迅速向全身扩散。他极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嗡
声嗡气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后天他们准备把人拉到嶂城的中美合作所去。”
强烈的预感让赵从文焦躁不安,仅仅离开了两天。“那个女共党……现在关在
何处?”
“在地下室。”
沿着土灰砖墙拾级而下,一股冷风夹着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与大楼上
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赵从文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清晰而空旷地回响,
这个地下室他来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的让他害怕。随着一声沉重的闷
响,一扇厚重的铁门被徐徐打开,赵从文随一名看守走进刑讯室。空气污秽不堪,
一股腐烂的味道混合着发霉的、潮湿的泥土的味道、陈旧的铁锈的味道甚至血污的
味道刺激着来人的感官。“人呢?”赵从文低声问道。
看守用手一指,昏暗的光线中的一张木椅上,一个身穿白衬衣的披头散发的女
人静静地倒在上面,双手被绑缚在两侧,她的身体歪向一边,昏迷不醒,头发垂下
来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脸颊。赵从文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捏起了那个女人的
下巴──赵从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面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僵硬地垂下
来,只听见一个变了形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看守冷酷的声音从遥远的空间传过来。“这个女人嘴很硬,
五个指甲盖都被撬开了,还是不开口……”
赵从文恐惧地将目光移向那个女人的左手:五个指甲盖已经全部被撬开,绽出
鲜红的白肉,黑色的血污凝结在手指端,其状可怖。一阵锥心的刺痛袭来,赵从文
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十个手指痉挛般地张开,坚冷如铁。
“把她拖回牢房。”赵从文面无表情,冷冷地道。他再次朝那个歪斜的身体投
去深深一瞥,然后机械地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
赵从文如困兽般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两只眼睛血红,额旁突兀的青筋仿如被激
怒的青蛇般狂躁跳动。莫琳!莫琳!莫琳!
这天凌晨四点钟,月黑风高,天空漆黑一片,连星星也看不见一颗,寒冷的北
风裹着浓浓的湿雾在旷野肆虐。一辆车顶蒙着厚厚的帆布篷的轻卡车和一辆军用吉
普车一前一后驶出西安城,向东北方向的嶂城进发。五名手持毛瑟步枪的士兵分坐
在卡车的另一侧,吉普车里只有一名持短枪的尉官。
绕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车子进入一块开阔地带。两旁是寸草不生的沙
石荒滩,坚硬的泥土外裸露着干涸的河床,碎石嶙峋,前面隐约有一片黑漆漆的小
树林。道路颠簸,吉普车减慢了速度,暗黄的车灯上下跳跃,像黑暗中的两团鬼火。
“妈的!”吉普车上年轻的尉官诅咒着这趟辛苦的差事。平日里这个时辰正在
暖烘烘的被窝里美美地睡着呢,说不定还搂着个可心的大姑娘,却偏要来押送什么
地下党,还有个娘们!
前方又出现一道关卡,这已经是第三道关卡了。稽查处,缉私署,警备司令部,
警察局侦缉大队争相设卡,名目繁多,五花八门,大家都把触须伸得长长的、眼睛
盯得死死的,寸厘不让,谁也不买谁的账,惟恐走漏了油水。大家心里明白,这年
月,大米,黄豆,棉花,布匹,药品,钢材,无一不是紧俏物资,其中尽是些捞票
子的活计,多少人挖空心思私底贩运,搞到一车皮就能狠发一笔阴财。
哨卡口打头的一名着少校服的军官左手威严地一扬,“停车,熄火!”
吉普车与卡车被迫停了下来。军官绕到吉普车的驾驶座旁,向车内瞄了一眼,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尉官说道:“出示你的证件!”
妈的,喝老子。尉官暗骂一句,从怀中悻悻掏出一本墨绿色的证件递给少校。
“……卫戍司令部。”少校沉吟一句,望望后面的卡车。“车上装的什么?”
“押送囚犯。”
“囚犯?”少校冷冷地道,“对不起,一律要下车检查。”
“下车?”尉官疑惑地望了少校一眼,刚想提出异议,只见少校扬起手用力一
挥,三个卫兵立刻朝卡车冲去,不由分说地拉开卡车车栓。车上的卫兵被对方的气
势震慑,迟疑地押着囚犯从车上跳下来,侍立在公路旁。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这里是什么地界?”满腹狐疑的尉官目不转睛地注
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右手警惕地握住别在腰间的手枪柄。空气骤然紧张。
“依上峰命令,检查一批走私军火!”少校并不理睬,他冷冷地瞥了瞥公路旁
的囚犯,态度蛮横地喝道:“车上有无私藏军火?”
“当然没有!”尉官并不示弱。
少校头一甩,一名卫兵迅即一跃,登上卡车检查起来。借着蒙蒙放亮的天色,
莫琳不经意地朝“少校”瞥了一眼,心中一颤:是他?仿佛一道流星划过天幕,莫
琳的眼睛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她旋即镇定下来,全身的神经立时绷紧,脑筋开
始飞速运转。
少顷,卫兵检查完毕。少校大步踱到尉官面前,淡淡地哼了一句:“放行!”
一听放行,尉官心中一喜,僵硬的姿势当下放松下来,伸手拉开车门,弓腰准
备钻进吉普车。说时迟那时快,紧贴其后的少校嗖地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只听见
“哎呀”一声,尉官的身体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几乎在同时,另外三名卫兵也亮
出匕首,与卡车旁边的押送士兵展开肉搏!莫琳挥起铁镣,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一
名士兵重重撞过去,将他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撕打起来。剩下的一名士兵被这突
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此时方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拉枪栓,又恐伤及同伴,正
犹豫间,少校飞起一脚,正中那人的下巴,那人痛得鼻子都歪了,恶狠狠地朝少校
扑去,少校又起一脚,正在这时,一支黑枪从卡车的驾驶室里伸出来──只听“嘭”
一声清脆的枪响,大家齐朝驾驶室奔去。卡车司机再次拉动枪栓,就在这一眨眼的
时间,外面的卫兵已赶上前来伸手只一拽,将司机连人带枪地从驾驶室里拖了出来,
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战斗很快结束,七名押送官兵全部毙命,整个过程只放了一
枪,然而这又是最致命的一枪:子弹从少校的右边大腿内侧穿进,射穿大腿动脉,
深深地镶在神经组织里。少校倒在地上,大腿血流如注。
“之焕!”莫琳大叫一声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扑向朴之焕。她抱起他的头
把他放在怀里,双手疯了一般地撕开自己的衣服,将它缠绕在朴之焕的大腿上。鲜
血很快又浸润了布片,莫琳干脆脱下外套将它绑缚在朴之焕的伤口上。她恐怖地注
视着朴之焕的脸,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之焕,之焕,之焕!”
朴之焕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莫琳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他听到了她的呼喊,
他知道此时自己正躺在她的怀里,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冲她咧嘴笑了笑,艰
难地安慰道:“不要紧,不要紧的……”
三名游击队员迅速将敌人的尸体掩埋好,打扫战场,然后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朴
之焕抬上卡车。“快,上车!”
此时天已放亮,众人分坐上卡车和吉普车,开足马力,朝营地方向狂奔。
卡车上的朴之焕已经越来越虚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包在大腿上的衣服早已
被染成了暗红色。莫琳用手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脊背,把他的头靠进自己的怀里,抚
摸着他的头发。还有多久才能到营地?快一点,再快一点!莫琳的心在颤抖。
“莫琳,”怀里传来朴之焕虚弱的声音。
“别说话。”莫琳弯下身子,把头贴在朴之焕的唇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很快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
朴之焕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攒身体里最后的力量。然后,他的声音再次断断
续续地响起:“赵从文……他很爱你。是他来旅馆找我,计划了这场行动……他为
了救你……为了……救你……”
“别说话,别说话。”莫琳悲戚地摇头制止。
“把我的骨灰带回朝鲜……”
“不,”莫琳凄凉地低语道,“你说过,你要带我一块回朝鲜看看的,回你的
家乡,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一起回你的家乡……”
“莫琳……我喜欢你。”朴之焕的声音更加微弱,直至最后消失在瑟瑟的冷风
中。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莫琳的脸庞滚落,她把头深深地埋下,紧紧地、更紧地把朴
之焕抱在怀里,再也不愿放手……
1945年8 月6 日9 时15分,一道极耀眼的强光照亮了广岛全城。8 月9 日,第
二颗原子弹落在长崎。
8 月10日傍暮时分,西北古城西安。卫戍司令部正组织官兵们在剧院观看京剧
表演,著名的程家班演出京戏《穆桂英挂帅》,赵从文也在台下正襟危坐。台上锣
鼓正欢,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两个人,径直跳上舞台,直抱住一个大花脸狂呼:“日
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全场顿时沸腾!原本军容整肃的大大小小的官兵们欣喜
若狂,纷纷脱下帽子抛向空中,像个孩子般地拥抱在一起。大家立刻从剧院蜂拥至
街头。才被连绵秋雨洗涤过的西安古城,刹那间涌动着洪水般的人潮。八年抗战,
漫漫岁月,人们受尽了战争的苦难,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山河破碎,国土沦丧,
骨肉分离,亲人逝去。今天,胜利终于来临了,奔突的热情猛烈地迸发出来。人们
狂呼着一路奔跑,“日本投降了!”“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抗战胜利了,紧接着是受降与接收。“受降”并不是简单的缴械,它意味着接
收日军、伪军占领的各主要城市、战略重地、要塞、武器装备,以及政权、金融银
行、各交通线、各大工厂企业等等问题,涉及范围极多极广。当时的形势是:国民
党的数百万大军远在西南、西北,而中共领导下的解放区和根据地则几乎散布于全
国十九个省,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一来,共产党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接收
大片敌占区,“后果极其严重”。为了抢在共产党的前面进入敌占区受降与接收,
国民党方面已要求美国的帮助。美国驻华空军,包括各航空队和太平洋第七舰队的
大部分船只和飞机,将全部投入到运输国民党军队的任务当中,总数达3000架飞机!
赵从文已接到命令:后天奔赴广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