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卖报卖报!《新民晚报》加送特别号外!”一名报童的吆喝声打断了赵从文
的思绪。
“先生,买份报纸吧。”报童来到赵从文的跟前,举起一份报纸递到赵从文的
面前。
赵从文接过报纸,给了报童两个铜板。就在他接过报纸的一瞬间,赵从文有种
异样的感觉。他摊开手掌,发现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赵从文展开纸条─
─西雁山护城河赵从文的心陡然一跳:多么熟悉的字迹!他全身一震,呼地一下从
凳子上站起来,冲出门口,四处张望:报童早已不见了踪影。赵从文再放眼四望,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并没有他想见的身影。西雁山护城河!赵从文来不及细想,跳
上吉普车,直奔城西而去。
西雁山护城河。这里有一堵唐朝长安城时期的残缺的城墙,城墙外有一段护城
河,河边垂柳依依,清风拂面,有三五对年轻的恋人在河边散步。赵从文沿着河岸
缓步而行,眼睛急切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从一对又一对的恋人身边走过,终于,
在吊桥旁的一棵柳树下,他看见了一个倚在栏杆边的身影:一袭淡粉色的西式洋裙,
白色高跟鞋,头发乌黑卷曲,遮住了小半截脖子。赵从文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攥
着纸条的那只拳头竟微微颤抖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忐忑地,喜悦
地,惶恐地向她走去。
当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当他确信他看见了她时,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以至于
无法伸出手去拥抱她。莫琳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透过蒙眬的泪眼,她看见了举
足无措的赵从文,她伸出手去,把赵从文揽向怀里!
赵从文像个孩子般地抽泣起来。他把头埋在她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莫琳用
手轻拍着他的背脊,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百感交集,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
终于,两人停止了哭泣。赵从文双手捧起莫琳的脸,仔细地、长久地凝视着。
“你还活着!”他哽咽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你还活着,一定会来找我的!”
“是的,我活下来了。”莫琳用手拭去脸上的泪水。
赵从文抓起莫琳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左手的指甲是新长出来的,软软
的粉红色。“这么长时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去了哪里?”
“我到了延安。”莫琳低低地说。自脱险后,她一直在延安生活,这一次出来,
她是带有任务的。
祺川旅馆虽然规模不大,装潢还算舒适,内室的墙壁上贴着淡紫色的墙纸,带
有独立卫生间。床很柔软,比起硬梆梆的木板床舒服多了。莫琳用手抚了抚干净柔
软的枕头,轻轻叹息道:“许久没有睡过这样柔软的床了。”
赵从文峙立在屋子中央,注视着莫琳的每一个动作。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
身上移开。他走向莫琳,从身后用手臂把她圈入怀中,他的眼神像雾一样蒙眬。
“我很想你。”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耳语。
莫琳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圈起的手臂上,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的身躯高大而
坚实,像一堵永不倒塌的墙,她发觉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想念他。
“还走吗?”赵从文问。
“……明天一早就走。”莫琳停顿了一下,“去广州。”
赵从文向莫琳投来专注的一瞥。良久,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垂下头。“这
么快又要走了?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什么时候?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鏖战沙场,身不由己,儿女私情,
唯有暂时搁下;天涯海角,不知何时方团聚。莫琳的心沉重无比,她缓缓地从行李
里掏出一样物件。
“从文,我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莫琳把那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
剥开上面裹着的白布,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漆木盒子。“我答应过之焕,要把他的骨
灰带回朝鲜。”
赵从文望着那个漆木盒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神情肃穆地点点头,“是的,
现在日本投降了,他可以回故乡了。”
“可是,”莫琳用手轻轻抚摸着盒子,眼睑低垂,“我不能时常把他带在身边,
我不能,带着他的骨灰颠沛流离……”
“说吧,我能为他做什么?”对朴之焕,赵从文义不容辞。
莫琳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赵从文。“如果,我不能履行诺言,请你,一
定要答应我,把之焕的骨灰带回朝鲜……”
“不会有那样一天的!”赵从文打断莫琳的话,不愿她再说下去。“你会履行
你的诺言的。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我们两个一起把朴之焕的骨
灰带回朝鲜,好吗?”
“嗯。”莫琳用力点点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
赵从文重新把莫琳拥入怀里,心情沉重而困扰。战争真的结束了吗?这是一场
怎样的战争!战争结束了,留下满目疮痍;战争结束了,它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刻下
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多少人将在记忆的梦魇中度过余生。人们祈望和平,然而刚
刚赶走了日本人,内战却一触即发。不,战争还远未结束。
清晨五点钟,天刚放亮的时候,莫琳悄悄离开了祺川旅馆,离开了熟睡中的赵
从文,孤身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她没有叫醒他,她不愿让他来送行。火车站上眼目
众多,品流复杂,需防节外生枝。莫琳这次作为延安的特派员南下广东,一方面传
达中央精神,另一方面是为了协助中共华南局展开活动,查封敌伪资产,获取敌伪
军事物资库、不动产业清单,以配合先遣部队的大接收工作。
火车于第二天夜里9 时抵达广州。莫琳提着一件简单的行李,走下火车。从火
车站到市区,一路上仍然有手持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在巡逻。这些尚未缴械的日本兵,
态度已不再趾高气扬,他们正在等待盟军或者中国军队前来受降和驻防。未来伴随
他们的,将是沉重的屈辱和强烈的挫败感。
广州市区灯火通明,江岸边的长堤上霓虹灯闪烁。望着明亮的街灯和居民楼,
莫琳感慨万分:抗战八年,她已多年没有在亮着电灯的城市里生活过了!八月的南
方天气十分闷热,即使走在江岸边也感觉不到一丝风。到处烟火燎人,那是惶惶如
丧家之犬的侵略者们在焚烧文件、销毁罪证。一幅巨型的印有日本皇室纹章的旗帜
正徐徐从一幢机关大楼的屋顶降下,院子里传来狼嚎一般的痛哭声。莫琳蔑视地朝
骚动处扫了一眼,厌恶地加快了脚步。
她在一档卖夜宵的小艇前停住了脚步,船主正忙着用一口小铁锅在煮粥,这是
南方特有的小吃“艇仔粥”。
“老板,来碗粥。”莫琳轻轻吩咐一声,走到一张小木桌前坐下来,把小提箱
放在脚边。从这里斜穿过街对面,在一面撑起的雨篷下,有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店
里售卖各式各样的日产用品,毛巾、肥皂、文具等,间或有一些舶来品,英国的皮
鞋,美国的香水。店主名叫唐仪,三十岁出头,是中共地下党员,杂货店是个地下
联络站。
莫琳一边吃着“艇仔粥”,一边用眼睛机警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入夜时分,
杂货店生意清淡,一个脚踩木屐,身穿短衣短裤的男人正坐在门内的木椅上,翘起
二郎腿在翻阅报纸。与杂货店相邻的是一家理发店,伙计们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
骑楼下干净利落,没有闲杂人员,没有可疑迹象。莫琳慢吞吞地喝完粥,再仔细朝
杂货店里的男人望上两眼,这才站起身,提起小皮箱,向杂货店踱去。
“老板,请问有‘美人鱼’牌香皂吗?”
木椅里的男人从摊开的报纸后面伸出脑袋,生硬地扫了莫琳一眼。“没有,我
们有‘茉莉花’牌香皂。”中年男人的声音极低沉。
“给我来半块!”莫琳微笑着将半张崭新的纸钞递上前去。
中年男人接过纸币,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莫琳,慢悠悠地从柜台内抽出
另一张半张纸币:“找您钱。”
两张纸币完整地对在了一起。莫琳冲唐仪笑了笑,“不用找了,剩下的钱买支
钢笔。”
唐仪将一支黑色的钢笔交到莫琳的手中,再次意味深长地望了莫琳一眼。
莫琳怀揣钢笔回到长堤旅馆的房间。她小心翼翼地将钢笔的笔帽轻轻旋出,拧
开胶管,从管内倒出一个小小的淡黄色的纸卷。摊开纸卷,上面空无一字。莫琳从
行李中取出一小瓶密封的玻璃瓶,瓶内盛的是碘酒。她将碘酒薄薄地擦拭在纸卷上,
纸卷一经药水渗透,即刻显现出一行蝇头小字:
八月二十一日晚八时福祥里17号正门这是与华南局的同志的接头时间和地址。
看来还有一点时间,莫琳决定暂时呆在旅馆里,耐心等候,等与华南局的同志们接
上了头,再仔细研究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方案。小纸卷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莫琳再
次仔细核对了一眼,拿起火柴,将纸条烧成灰烬。
福祥里17号。
这是位于市区西南角江岸边的一幢西式楼房,楼前数级台阶,四周没有高楼大
厦,是一处僻静之所。把接头地点安排在这里,颇有些怪异。莫琳身穿一件深蓝色
的无袖旗袍,手拎一小抻包,出现在街头。她远远地朝17号楼望去,一个浅灰色的
身影正静静地站立在台阶之上。莫琳望望四周,然后朝台阶上的那个身影走去。
赵从文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一辆满载士兵的轻卡车押后,齐朝西南
码头驶来。赵从文抬腕看了看手表,七点整,刚过吃晚饭的时间。从下飞机到现在,
还不曾来得及用餐。根据钱叔钧的部署,赵从文的人马只负责外围警戒,封锁江岸,
只在东北角开一个口子,悄悄地放敌人进入包围圈。
布置停当,赵从文独自走到江岸边的石墩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燃。江
上渔火点点,炊烟渺渺,正是渔家造饭的时间。一艘小火轮拖着一艘运沙船嘟嘟嘟
地驶过江去,船尾冒着清烟。江心处,隐约可见一艘军舰在游弋。秘密戒严,兵工
厂,暴动,刚下飞机便如临大敌,看来广东的局势也是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厚,不
容乐观。国共两党摆脱了日本人的枷锁,又渐成水火不容之势,内战似不可避免。
共产党,延安特派员──特派员?一阵冷风吹来,从江面上飘过来一排细雨,打在
赵从文的脸上,似乎蓦然打醒了他的神经。赵从文脑际一闪,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香烟无声地掉落在地上,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不,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赵从文想都不敢想,直起身子朝警戒圈内走去。
穿过潮湿的街道,掠过一座座骑楼,四周是一片可怕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一
条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地面。那个可怕的念头盘旋在他的脑际,赵从文漫无目的地游
走,焦虑地四处张望,他丝毫不期待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突然,“砰砰”两声枪响,
撕破寂静的夜空,直刺向赵从文的耳膜,紧接着又是三声,赵从文心陡地一跳,迅
速从腰间掏出左轮手枪,朝枪响处奔去。枪声在停顿了三秒钟之后再次响起,几条
狰狞的黑影投射在墙壁上,黑影晃动了几下,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渐渐朝远处奔去。
赵从文跑到离台阶二十米处,枪声骤然停止,四周重又恢复死一般沉寂,杀人者已
逃之夭夭,去追赶另两名目标。台阶下,血泊中横卧着一具身体。赵从文脑子一片
空白,他紧握手枪的手连同身体一起痉挛着奔向那具横卧的身体,从血泊中抱起莫
琳。子弹穿过了她年青饱满的身体,温热的鲜血正从她的胸膛向外喷涌,她的眼睛
睁得大大的,身体在痛苦地抽搐。
“不!”赵从文悲痛欲绝,试图用一只手去堵住喷涌的鲜血。
莫琳似乎辨认出赵从文的脸庞,她抬起一只手伸向赵从文,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颊,继而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定格在他的脸庞。
渡轮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倚靠在栏杆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细细端详。照
片上的女人一身戎装,帅气的船形帽下一双乌亮的眼眸,她嘴角翘起,微笑地看着
赵从文。
“前面就是朝鲜海峡了!”一个声音从瞭望台响起。
赵从文抬起眼眸,望向湛蓝色的海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海风中响起:之焕,
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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