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里尽是喳喳喳的杂音,手机紧贴耳根还是听不清。我正在牌桌上陪岳父岳
母开心,手上的三索蹿上桌面,岳母喜吟吟一声“糊了”,牌“哗”一地声扑倒。
我赶紧握着手机走上凉台,拉开玻璃窗,声音清晰多了。禾军操着粗嘎嗓门,在那
头大叫:“橡——子——奶、奶、出、车、祸、了——橡——子——奶、奶、出…
…
我没言声。禾军的奶奶,是我的外婆。夕阳正像个硕大粹红的玻璃球,安静地
悬浮在灰幕的远天,将一大片棉絮状云朵烧成了紫红色。
我和筱箫坐上开往白马镇的班车时,天已经黑透。路上车不多,今天是小年,
老套一点的家庭正忙着送灶神、小团年。到了这一天,等于旧历新年来敲门了。车
上乘客不多,分散坐开,暮色中看不清彼此的脸。
车到十号公路,上来两个中年男人,一高一矮,脸膛都罩着深红的酒晕。两人
坐在我们后面,汹涌的酒气随之摊开手脚,霸道地充满了车内的空气。我让筱箫打
开车窗,点燃一支烟。
醉酒男人像两只聒噪的乌鸦,粗声大气地演起了双口相声,心态好得仿佛全世
界的耳朵都在关注他们。酒气一浪一浪撞击我的后背。事后我想,我本来还算平稳
的情绪就是在那时发生了转折。
“咳,你说到底是胡梅那丫头漂亮,还是张丽漂亮?”像湿手沾了满掌沙子的
声音说。“哈,这不好说,各有各的味吧。”这一个底气十足,喷吐的酒气也格外
浓稠。“梅子那丫头脸盘子长得不赖,也爽气,不过,太嫩了点,要说姿色嘛,还
是张丽那丫头更胜一筹……”“我倒是喜欢胡梅那丫头,你看那双眼睛,还有那对
……可人得很咧。”两人的声音忽大忽小,然后是山洪暴发般的一串笑声。
两人笑累了,停顿半晌,中气十足开口了,“这好这好,兄弟伙的,不用为女
人扯啥皮了,各有所好,各得其所,哈哈哈……”还没“哈”完,手机响了。中气
十足骂骂咧咧掏出手机,“肯定又是我家老婆子在催魂。啊,快了快了。”声音陡
然缓和许多,“下午和老伍上市里开会,刚完。上车了,快了快了……”
收了电话,沙嗓子调侃道,“巴巴地等你回去吧。”“过小年嘛,儿子要带女
朋友来。”“靓不靓?公公看媳妇,可是越看越对眼。你未来的媳妇儿,没评价评
价你这公公咋样?”“鬼扯你。小丫头没什么姿色,才高中毕业,我是劝儿子吹了
算啦,现在漂亮女孩用火车装。”“儿子找对象,可不是你找乐子,人好心好要紧。”
“那倒是,我家老婆子别的没啥,就是馄饨脾气,顺口。”
“你有福气呀,老婆子由得你在外面畅快。不过话说回来,你哄人的本事也高
呵。刚才,‘快了快了,我和老伍上市里开会’,说得那个顺溜。我没那个福气,
进家门前得把包、口袋清一遍,万一抓到罪证,必定逃不脱一场闹……”“好大个
不得了。下次她再闹,你就对她说,看不下就离。你个大男人,有官有钱有房有力
气,要嘛有嘛,还怕没女人巴巴地寻思你……”
我猛吞一口烟子,咽进的仿佛是只扑翅乱飞的苍蝇。这只苍蝇弄得我剧烈地咳
嗽起来,直咳得满面赤红,眼珠外鼓。一闪念间,我将自己的惨状归咎于了身后的
两个人,他们呵呵呵的笑声成了剧烈咳嗽声的伴奏,像是讥讽。我腾地扭过头,满
面胀红地冲他们嚷道:“请你们说话、放屁都小声点!”
话一出口,血一下子涌回了大脑,热浪蒸腾。两张瞠目结舌的红脸膛定格在眼
前,像两只刚刚煮熟的大虾。我怀着不无恶毒的快意盯着两张面孔,刚才它们是多
么肆无忌惮,把周围的人全当了空气。
筱箫不由自主地拽住了我的胳臂。那两人愣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宽脸膛大个
子怒吼一声:“我们说话,你插哪门子西腔。”细长脸摆出息事宁人的姿态,“年
轻人,说话不要那么冲嘛。”边往车厢后面拉高个男人。一场风波,可望就此烟消
云散。筱箫的心刚准备落回胸腔,没想到,我一冲而起,她拽了几下也没拽住。我
像一颗愤怒的炮弹发射到高个男人面前,一伸手扯住了他的领口。高个男人满面红
筋暴突,几下便冲开细脸男人的阻挡,和我混战在了一处。一瞬间,事态无可挽回
地恶化了。
我是被禾军从派出所里领出来的,一只眼睛肿成了北半球,鼻子下面的血迹被
筱箫擦干净了,不过还在锐利地刺痛。手上有几处划伤,身上也多处作痛。那一位
更惨,半边脸迅速地胖了一圈,脸颊眼角额头都挂上了几条血口子,衣服从肩袖接
口处裂开来,一划到底。鉴于他的样子比我更狼狈,更因为民警问我为什么动手时,
我忽然什么也答不上来,最后我被责令罚款五百元。
人是会在某一时刻,莫名其妙犯糊涂的。等我从疯狂状态中清醒过来,连我自
己也无法解释刚才的行为。我没有争执,乖乖掏出五百元钱。我匆匆赶来自然是看
望出了车祸的外婆,而不是为了和当地的纳税大户、石灰厂厂长打一场两败俱伤的
架。我想早点见到外婆,但我拒绝了向对方道歉的要求。
禾军说,奶奶的头上肿起一个大血包,躺在床上直嚷嚷腰疼。医生让先拍片。
结果出来之前,还没法作出诊断。
交完罚款,我在筱箫的搀扶下走出派出所,月亮已升上中天。我让禾军用摩托
送筱箫回家,我则坐上路边屁股冒烟的屎壳郎车,一路颠簸地赶往医院。
病房里只有小舅和外婆及一对中年夫妇。外婆双目紧闭,躺在床上长一声短一
声地呻吟。小舅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一只手。他的脸呈铁灰色。我冲他摆摆手,
让他别惊动外婆。
白炽灯光照着外婆的脸,将一脸粗粗细细、深深浅浅的褶子暴露无遗。外婆的
头上捆着网状包扎带,头发纷乱地伸出来,耷拉在枕头上。外婆的眼睛皱缩着,四
周都是崇山峻岭,眼角堆着一球白色的眼屎和从眼缝中渗出的一点水花儿。外婆的
嘴紧缩着,左侧的嘴角斜歪上去,看起来,五官乃至整张脸都朝右侧倾倒。外婆的
下巴尖削得像把改锥,上面拧满倒八字形细纹,随着飘出的一声声呻吟,细纹在轻
微颤动。我从没看见过外婆如此安静的样子,记忆中她总是抖动着一双小脚,腰背
佝偻着,到处摸索来摸索去。隔不一会儿,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脖子叫:“橡子,
橡子,野哪旮旯儿去了?”眼睛眯得细细的,漫无目的地四下瞧一通,又埋下头继
续做活。
我站在床前掏出烟来,没点,叼在嘴上。舌尖轻轻抵磨光滑的滤嘴儿,外婆的
脸正好停留在烟头顶端。小舅妈尖利的嗓音突然从走廊传过来,“不管么样,平时
挺利落的一个老人,被你们弄成了这样。大过年的,谁也不想为难谁,可事既然出
了,你们就得一兜子管到底。我们都是有事在身的人,妈在医院住一天,你们就得
伺候一天。”
我不知小舅妈在和谁说话。实际上,全家数小舅妈最闲,开一家小服装店,大
部分时间由小舅守,她可以腾出手来过牌瘾。小舅妈常说自己手气旺,她不是玩,
是帮家里“曲线创收”。可平时,小舅买包烟的钱都得找她讨,日子过得抠抠缩缩,
简直不像个大老爷们儿。
外婆跟着小舅一家过,基本上是自管自,饭自做、衣自洗、地自扫,小舅妈还
嫌累赘,常发牢骚说:“就是个物件搁家里,也比人受看。”她嫌外婆埋汰,丢人
现眼,可也没见她给外婆添置过一件新衣。外婆一生劳碌惯了,闲不住,奔八十的
人,平时穿件旧衣套个围裙提个竹筐,去街边捡垃圾,弄回些瓶瓶罐罐、旧书废报
堆在家里,确实不受看。可那是外婆的主要经济来源。小舅妈白眼归白眼,却常怂
恿小表妹去找外婆要钱,拿过来大部分揣进自个的腰包,没几天换了口红、皮裙、
坤包、漂亮内衣。要不是外婆手里至今还攥着那套私房的房产证,小舅妈是断不肯
和她在一个屋檐下进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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