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慢慢踱到病房门口。走廊那头像截发炎的盲肠,站满了我的长辈和同辈。外
婆的大儿子兆军、二女儿祥云、小儿子瑞军几家人都到齐了,加上我,摆桌酒席的
话绰绰有余。禾军是大舅的孩子,比我小五岁。其他几个孩子小太多,一段日子没
见,也都葱苗似的蹿高了。
—群熟面孔中间,夹着一张墨炭似的生面孔,额头横几条平行的细纹,脸颊上
斜挂几道粗纹,一双手黑乎乎的,摊开在空中,“大姐,你看我不是没跑嘛。”憋
腔憋调的普通话听着挺费劲,意思全靠琢磨。“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幸亏赶上下
班高峰,车多,车慢得紧,要不……我们也巴望老人家没啥大毛病不是?你说大过
年的,谁愿呵,我们这都出门半月了,眼看还有一天到家……”“张师傅,我们呢,
不是浑不讲理的人,片子出来,医生说没事,大家都没事,你丢点钱走人……”
身后的小舅腾地站起身来,咚咚咚几步跨到病房门口,一声吼起,“你少给我
喳巴点。这里没你多话的地方。”我一愣,平时属于被压迫阶层的小舅,这是怎么
啦?难道为外婆的事急晕了头?更奇怪的是,小舅妈那边居然没回应,蓦然噤了声。
床上的外婆微微动动身子,“瑞儿,瑞儿。”小舅赶紧过去拽住了外婆的手。
我握住外婆的另一只手。可能是输液的关系,外婆的手冰凉,和小时候感受的
温热截然不同。手背上满布深褐色的老人斑,根根指头都裂开了口子,薄皮包着骨
头,筋脉凸显。我轻轻摩挲外婆的手背,像摸一张陈年黄裱纸,干涩粗糙。
外婆的眼睛微微熹开一条缝。“橡子呵,你回来了?这怎么好,快过年了,还
让你们牵心。唉……橡子呵,你说外婆这是咋的啦,咋就遭这份罪咧?唉……”外
婆细声弱气地说。前面剩的独一颗门牙,撑开了外婆干枯泛白的嘴唇,突兀地戳在
那儿。一颗浑浊的泪珠,期期艾艾地挤出了外婆的眼眶,顺着眼角最粗大的一条山
脊滑落。
我忙伸出手,将那颗泪擦了。“要怪,就怪外婆活到八十岁还这么精神,老天
都嫉妒呢。不过,外婆受这一劫,大福在后面,再平安活个几十年没问题。外婆不
是说,要活成个老精怪,看我们抱上你的重孙孙嘛。”外婆抿一抿干枯的嘴唇,叹
出一口长气,“唉……活那么久干嘛。”
小舅回到床边,换下我,重又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生下兆军、祥云后,歇了十
来年,40岁那年才生下小舅,没多久外公就得病走了。外婆一个人带他,看得比掌
上肉还疼还亲。小舅自小长得细皮嫩肉的,和大舅、祥云姨不像是一家人。祥云姨
恼外婆,总说她偏心,好的都尽着小舅,苦了她和大舅。
祥云姨生孩子那年,火气、湿气重,又捂过了头,生了满头满身的秋痱子。外
婆不知从哪里听来个偏方,说癞蛤蟆汤清火,天天上郊外捉来煮了给她吃,怕祥云
姨嫌癞蛤蟆是秽物,没敢直说,几天汤喝下去,祥云姨的痱子真是好了。可不知为
何,落下满脸的褐斑。祥云姨起先以为是生男娃的女人常有的毛病,没觉着什么,
可有一年小舅生病,吃什么都没胃口,外婆煎了几只田鸡,端给小舅,小舅死活不
肯吃,说这是癞蛤蟆,他不吃,给二姐吃。这话被祥云姨听进了耳,背着外婆一逼
问,从此心里多了个疙瘩,觉得那一脸的斑都是外婆给害下的。后来赶上姨父嫌她
丑,在外面有了人,有段时间两人隔三岔五地打架,外婆就颠起小脚天天往祥云姨
家赶,两头劝,婚最终没离,可祥云姨并没认下外婆多少好,反而一受气就怨怪外
婆当年多事,说要是离了,她不知少受多少苦。俗话说,女儿是妈的小棉袄。可祥
云姨连娘家都很少回。
外婆疼小舅,也没疼来多少福分。小舅像小时候挑食一样,挑来挑去最终还是
挑错了媳妇,不只外婆后半生的福气大大打了折扣,年轻时一表人才的小舅也被生
活折磨得快速走了形。三十来岁的人,空剩了个魁梧架子,小时的灵性劲儿一滴不
剩。不过,外婆的手到底有小舅握着,她心里还是安慰的吧。
大舅看见我,走过来。我递上支烟,给大舅点上。一群人都跟过来。大概从禾
军的电话已经知道了我在途中发生的那档子事,大家都没问什么。大舅看看众人,
慢条斯理地说,“等交警来了再说吧,该走该留,该咋办,听他们的。交警那边不
打了电话嘛,怎么还没来?禾军,禾军——”
我忙说禾军帮我送个朋友,马上回。大舅是镇防疫站站长,官不大,架子还是
有的,倒不是当官当的,是大舅妈给惯纵的。家里从来由他掌事,大舅妈是罐温吞
水。小舅妈不同,是放了大把大把辣子的滚汤。冷寂了不一会儿,她耐不住了,
“再打个电话催催,都几个小时了。人命关天的事,人都可以死好几回了。”大概
意识到说错了话,小舅妈嘎一下刹住话头。停一会,轻咳一声,“我说燕儿、春儿,
你们两个守好他。”
顺着小舅妈的指尖,我才发现墙角还蹲着个人,捂了件短虬虬的军棉袄,齐腰
用块同色布条扎着,满面尘灰烟火色,模样看起来才十六七岁,一双眼睛惊恐地瞪
得大大的,分明还是个孩子。我心里打鼓,这样子就出来跑车,不活该是出事的命
儿。两个表妹领了旨,嗯一声,赶紧一左一右站到了他的两边。
我问了交警队的号码,打过去。半天才有人接,态度挺好,说人过来了,正往
这边赶。小舅妈嘀咕一声,“就是从北京到这里,我看也到了。还在赶,屁话!”
压着嗓门,眼睛往病床那边瞟了瞟。
“外婆年纪大了,过马路怎么也没人带一带?”问出口,我才想起来这话像是
在责备小舅妈。大舅、祥云姨住得远,自然没法事事照顾外婆。小舅妈倒是爽快,
利索地答,“你那外婆,赶上小年送灶神的日子,还有不去庙里烧炷香的道理。我
说好几回了,让她别跑那么远,在家里不供了尊菩萨嘛,添炷香就够了,不过表表
心意的事。她不听,初一、十五吃斋不说,还要颠颠地大老远跑到玄妙观去进香,
回回呀,我心里都替妈捏把汗。”
正说着,禾军回来了,低声告诉我筱箫已平安到家。他左右看看,没好气地一
拨墨炭脸的肩头。“怎么,司机还没来?”墨炭脸抬起头想解释。禾军不耐烦地按
下他的手,“别的不说,先把司机找来。要不,待会儿交警来了,你的麻烦就大了。
这叫肇事逃逸,懂不懂?还有车,一起开过来。”
我这才弄明白,原来现场扣着的两位,不是司机,是跟车的。墨炭脸拉住禾军
的袖子,“大哥,你看,这事能不能,能不能不通过交警?”看起来他和大舅的年
纪差不多,却一口一个大哥大姐的。在外面混的人,低得下面子才能少吃亏。“你
看我们两个都在这旮旯了,大哥你放心,跑不脱的,咱也不会跑。大哥,我们再坐
下商量商量……”禾军脸绷得硬梆梆的,“没的商量,赶紧把人找来!”
一个年轻医生走进来,“片子拿来了吗?”禾军忙换了表情,递过片子。片子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医生拿到灯下看了看,说,“没太大问题,可能只是外面有
血肿。先消炎,观察观察再说。”墨炭脸站在我身后,我明显感觉到他吐出一口长
气。
“那,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老人可是快八十了。”站在一边一直没吭声的大
舅妈说。“这可说不好。是车祸?”医生抬头环看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大舅身上。
“这样吧,我们先给老人上一台监护仪,可以24小时监控心跳、血压、脉搏。不过,
费用有点高,一小时三百。要不要?”
墨炭脸在我身后深提一口气,声音脆亮地抢先说:“要,要,医生您先给上一
台。”大舅给禾军丢个眼色,禾军跟着医生出去了。医生一来一去,大家的心情缓
和了许多。大舅掏出烟来,甩给我和禾军,也递给了墨炭脸一支。墨炭脸诚惶诚恐
地接了,别在耳朵上。
护士抱着一个黑匣子进来,先冲着一大群人说:“先押的两千块用完了,赶紧
去交钱。”我不了解情况,先看大舅和大舅妈,大舅抽着烟没作声,大舅妈望着地
面。再看祥云姨,手装在兜里,没事人似的望着墙面某处出神。小舅妈斜身站着,
一只脚在打节拍。墨炭脸走到一边对着窗外,在可劲地往皮衣怀里掏摸。
我想既然大家都没表示,那就让我为外婆尽份孝心。我将本来准备奉献给岳父
大人的四千元新钞掏出来,“在哪交钱?我去。”小舅妈抢先反应过来,朝墨炭脸
的背影一努嘴,再用力往我手上一按,眼睛猛眨巴两下。墨炭脸回过身来,“护士
大姐,五百够不够?”“不够。”护士忙着给外婆插各种各样的管子和夹子,头也
没抬。
墨炭脸收回目光,“各位大哥大姐,我身上就这五百块现金了,”他气都没敢
缓一下,“不过我有卡,卡上有钱,明天可以到银行取。”语速慢下来,换了商量
的口气,“这样行不行,您哪位先垫一垫,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去取钱。”
没人接话。大舅沉默。大舅妈沉默。祥云姨沉默。小舅妈沉默。我刚想开口,
小舅妈用目光制止了我。“你不是有卡吗?银行夜晚也有自动提款机的,待会儿让
禾军陪你去取。你不说这里有老乡吗?也可以找他们借呀。”说得理直气壮。
那边,外婆突然叫起来。“哎呀,你又要打针呀。哎呀,疼呵。我不要这个呀。
我的妈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刚刚还呻吟不断、气息微弱的外婆,突然变
得声气高亢、声音尖利,仿佛眨眼工夫换了个人。邻床的夫妇先是一愣,接着双双
扭过头去抿嘴笑开了。小舅妈对他们笑笑,“老太太快八十了,不瞒您说,身子骨
硬朗得很,还没进过医院打过针呢。”
“老人家没生过病?”女人满脸惊奇,也满脸羡慕。“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
含颗药,隔天就好了。”夫妇俩听了,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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