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婆的墨绿色缎面棉袄脱下来。围在棉袄中腰的一条杂色围裙,也脱下来。墨
绿色缎面袄我认得,是妈的,她去世后,我让祥云姨将衣服全清给了外婆。原来,
睡在被子里的外婆,还一直穿着她出事时的棉袄、围裙。病房里供着暖气,可外婆
死活不肯脱,仿佛那围裙、棉袄里面藏了什么金银财宝。现在护士要给外婆的胸前、
手臂、脖子安上各种管子、夹子,小舅和祥云姨便齐心协力帮护士剥下了外婆的围
裙和棉袄。袄子里只有一件单秋衫,手肘处破了个洞。
护士埋头折腾好一会儿,外婆起初还试图挣扎,想摆脱掉各种管子,可她很快
发现一切抗议都无济于事,抗议声又渐渐变回了呻吟。护士离开时,外婆成了一副
绑赴刑场的模样,身上各色线路交错纵横,她瘫软在被子下面,似乎连呻吟的力气
也没有了。
床头柜上的黑匣子开始工作了。我无事可做,站在黑匣子前琢磨半天,终于将
几条不断变动的曲线和外婆的血压、脉搏、心跳一一对应起来。可我接着发现,这
是一台疯魔了的机器,它将外婆的血压一忽儿拔高到一百二,一忽儿骤降到六十,
象征心跳的曲线不是一忽儿像不规则的锯齿,就是一根直得不能再直的线条。有时,
三条曲线同时上窜下跳,画面混乱不堪。
很快,大家都意识到这是一台有毛病的机器,忙和护士交涉,要么换一台正常
一点的,要么顺从外婆的要求取消如此复杂的监护。
这时,交警到了。
交警的气势非同凡响!两个人,一黑一白,一壮一瘦。白瘦那个比较温和,姓
胡。黑壮那个好像刚刚吃完重庆火锅,满嘴火气直往外喷,姓孙。禾军忙着上烟。
烟还没点上,他们就一眼认出了人群中的异类。墨炭脸心慌地抬起手,他只要
想说话,手就会不由自主地配合着打手势。他的手马上招来了孙民警的厉声呵斥,
“手放下来,你指谁呢你。你是司机?不是?那司机在哪?别那么多废话,告诉我
司机在哪?在哪?”
医生来后墨炭脸积蓄起的一点底气,顷刻间泼洒殆尽,身量骤然矮下去五公分,
口齿也不利索了,舌头一个劲地打搅。我暗暗替他难受。在民警的逼视下,他从怀
里掏摸出电话。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口袋里装着一部电话,尽管有砖头厚,样子
老式,可那毕竟是电话。有电话,就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和司机取得联系。看来,我
们先前被他蒙了。
电话很快通了,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我没听明白的话,声音和表情挺沮丧,一
脸褶子更深了。挂了电话,他小心翼翼地对两位民警说,“他马上过来。”孙民警
的五官缓和下来,原来还是挺慈眉善目的。胡民警开始做笔录,将墨炭脸和小舅拉
到一边。我这才闹明白,原来小舅在车祸发生后两分钟便赶到现场。又原来,外婆
并不是在进香回来的路上出的事,外婆是打算过马路叫小舅回家吃饭,结果不早不
晚撞上了这辆大卡车。
墨炭脸说,当时天擦黑了,路灯还没亮,正是下班高峰,路上车挺多的,而且
前面还有辆慢腾腾的警车,他们将车速压着,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本地警察,小心
翼翼的结果却是撞上了外婆。
我知道外婆过马路时,从来都紧张得攥紧双手,目不旁视,猛劲儿地颠动小脚,
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样子有点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上小学时,都是我牵着外婆
的手,左顾右盼没了车,两个人才不紧不慢地横穿过马路。我想,外婆当时看见路
上车水马龙的,肯定心里发慌,脑子发晕。可谁让外婆对小舅那么痴心,难道饭迟
一刻填进小舅嘴里,是天大的事儿?就算是过小年,家家户户送灶神的日子,也没
必要拿横穿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来冒险吧?当时,小舅正在关服装店的卷闸门。人群
从他身后匆匆往街心涌,好几个人在喊“撞人了,撞人了”“车祸!出车祸了!”
小舅三下两下关好门,挤进人群,看到的是熟悉的杂色围裙和墨绿色缎面棉袄。
小舅后来听墨炭脸说,司机发现外婆时,按了喇叭,也踩了刹车,可外婆没反
应,车一时也刹不住,前面的保险杆将外婆的腰“轻轻”抵了一下,外婆摇晃一下
仰面倒地。当时,他的心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孔乍开。墨炭脸和小舅拦了辆的士,
急急慌慌将外婆送到医院。外婆的头上肿起个大血包,一路直嚷嚷腰疼。待小舅冷
静下来,才发现司机不见了,忙打电话一一通知家里人赶来。
司机是个壮小伙子,微卷的头发,蓬乱得像只大蘑菇戴在头顶上,手上、脸上
也黑乎乎的。让人怀疑他们不是运水果的,而是贩煤的。他的话更难懂,一进来就
试图和两位民警解释,一大串字符从他嘴里冒出来,样子很急切,可我一个字也没
听懂。孙民警一伸手,将他的话拦腰斩断,“证。”蘑菇头的嘴里又冒出一串字符。
“我——说——证!听不明白吗?”孙民警的面色和语调都升了级。墨炭脸碰碰蘑
菇头的胳臂。蘑菇头掏出了执照。
“钥匙!”蘑菇头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跟我们回队里处理。你,”
孙民警指着墨炭脸,“留在这里,该交钱交钱,该照顾病人照顾病人,病人什么时
候出院,你们什么时候再走人。老实点,听见没有?”墨炭脸想说什么,没说,沉
默地看着民警将蘑菇头带走了。
禾军去送他们,我也跟了去。临上车,禾军想起什么,拉开车门,从怀里变魔
术般摸出四包烟,放前座上。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禾军叹口气,“找他们麻烦,
不找他们也麻烦。毕竟,他们处理这种事经验足。这不,人一来,司机和车就攥手
心里了,我们也不用再人盯人防守,省心。大过年的,出这档子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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