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病房,墨炭脸靠在窗户边打电话,打了半天似乎没借到钱,回身问银行在
哪儿。大舅让禾军陪他去了。外婆大概折腾累了,沉沉地睡了。
大舅和小舅妈几个站在走廊上,邻床的夫妇俩走出来。女人焐个大热水袋,微
勾着腰,小心翼翼地挪步。女人见大家还愣愣地站着,“没事的,车都扣下了,他
就跑不脱了。”男的像是要证明她的话,“她前年出过车祸,肋骨断了一根,还打
了官司。”小舅妈凑过来,“怎么处理的?通过交警没?”“通过了。这事呀,赚
钱的只有交警和医院,我伤成那样,住了半月院,在家休息三个月,最后判下来只
落了四千多一点,对方其实也没少拿,其余的都捐给医院和交警了。”
“是吗?”小舅妈一脸惊疑之色。禾军回来,墨炭脸远远掉在后面,边走边打
电话,声音粗暴。“没取着?”小舅妈冲禾军身后一努嘴,“取了,交了三千。他
儿子被扣下了,说是肇事逃逸,要拘留几天。”
女人吁一口气,指指墨炭脸,“我看他也挺可怜,大过年的,撂在半道上了,
望得见家门却回不去,摊上这么档子麻烦事。”“司机是他儿子?”大舅问。“要
不他怎么那么急呢。先前不让他出面,也是为护着他。我也刚知道。”禾军瞥一眼
墨炭脸,又瞥一眼墙角的半大孩子,“那是他的小儿子。”
大家都不说话,看着墨炭脸在走廊里捂着电话,边说边来回转圈,声音像只粗
棒子搅动着走廊上的宁静。挂了电话,墨炭脸垂头站立半天,走过来,满面坚定而
悲壮的表情。走到跟前,坚定突然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卑微,“大哥,大
姐,你们能不能帮忙说句话。我儿子,他确实没想逃,我都在这儿了,他能跑哪去?
他也上医院找过,只是找错了医院。他也着急呢,打我的电话又打不通……钱出多
少没问题,大哥、大姐,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请你们千万想想办法,帮我把儿
子弄出来。”说着,墨炭脸一曲膝跪下了。
大舅沉默。大舅妈沉默。小舅妈沉默。祥云姨闻言走出来,还是沉默。静默半
天,女人开了口,“我看,也只有你们能帮他,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也怪可怜的。
你们去和交警说说吧。”大舅妈声音微弱,“我们说了,能管用吗?人家交警会听?”
“你们是当事方,说了,估计会起作用的。就说人家司机也找了,只不过弄错了医
院……”
一直没开口的小舅妈说话了,“没问题。我认识一个副队长,和他说说应该没
问题。不过……”她转向墨炭脸。还没等小舅妈说话,墨炭脸将胸脯拍得咚咚直响,
“钱没问题,大姐。我们是实诚人,我给你作下保证,钱需要多少我拿多少,不打
诳的。”
“我也有个哥们儿在市交警队,托他和镇里的说说,问题应该好解决。”我插
话道。走廊里的气氛再次缓和下来。大舅摸出烟来洒一圈。墨炭脸照旧别在耳朵上,
一边一支,衬着黑乎乎的脸,活像《哈利·波特》里的妖怪。
小舅妈找禾军要了手机,上一边联络去了。我也拨通了那个哥们的电话,对方
满口答应下来。小舅妈走过来,说联系妥了,明天一早去队里处理。
墨炭脸千恩万谢,掏出烟来满洒一圈。小舅妈也接过一支,点了,吐着烟子拿
眼翻翻墨炭脸,“早说了是你儿子,不结了嘛。你这人呀,真不爽快。”“是,是。
大姐说的是。我不是……哎,做父母的,哪个……”
穿短军袄的孩子,已经窝在墙角睡着了。那对夫妇也挤一床睡了。站着的几个
人一个接一个地过哈欠,祥云姨见状,说由她守着外婆就行。小舅不肯,要留下来。
大舅说也好,多个人守住墨炭脸。“没事,他儿子在人家手心里呢,不会跑。”小
舅妈接口说,又望着小舅,“你在隔壁找张床睡一觉,明天我守店。”小舅低着头
没理她。
临走,我又站在床前看了看外婆。睡梦中的外婆,表情安详多了。我往小舅口
袋里塞了两千块钱,让他给外婆买点好吃的,补补。
我又坐上屁股冒烟的屎壳郎车,一路摇晃到十号公路口,拦了辆过路车回市区。
天际已泛出一抹灰白,整座城市正从深睡中醒来。几家娱乐城外停着红色夏利,司
机在车里打瞌睡,宿夜寻欢的客人还在买醉。公交车平静无声地碾过地上的晨露,
我倚着车窗,想起小时候牵着外婆的手去上学。我们走过一片黄灿灿的菜花地,地
里的雾气像一群仙女翩翩跟随着我和外婆。走过一片山坡上的坟地,外婆总是指着
其中一座,告诉我外公就睡在那儿。走过一座土地庙,外婆对我说好心肠的菩萨住
在里面,他是专给善良的人送福的。我和外婆手牵着手,一直走到雾气和灰尘一起
飞舞的小镇马路上,早起的清洁工正在打扫,竹扫帚擦过地面“刷刷刷”响。走进
学校,我松开外婆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数到二十下,回过头,就看见外婆颠
动着小脚,佝偻的背影越去越远。
我和外婆一起生活了八年。实际上,她不是我的亲外婆。我妈是外婆捡回家的。
妈比外婆的第一个丫头小四个月,抱回家时才3 个月大。妈长到两岁,外婆的第一
个丫头突然癫痫发作,自己咬断舌头死了。村里人说是妈抢了丫头的福分,让外婆
丢了她。外婆不肯,说这也是条生命,天天吃斋念佛,进庙烧香。妈8 岁那年知道
了自己的身世,不吃不喝,一个人跑到野地里。外婆颠动着一双小脚四处找,一声
声唤“妮儿,妮儿”。这以后妈一次次离家出走,外婆一次次把她找回来。我妈生
性淡漠,对外婆好像从来没说过一句体己话,倒像是外婆前辈子欠她太多太多。后
来,妈读书进了护校,又进了城,工作忙,我就一直和外婆住在一起,整整过了八
年。妈很少回来,偶尔回一次,也来去匆匆,对外婆始终淡淡的,在小时的我看来
冷漠无情。我总是站在外婆身边,牵着外婆温热的手,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盯着突然
回家的妈。
5 年前妈去世时,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代她照顾好外婆。她说,这辈子欠“妈”
太多。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称外婆为“妈”。5 年过去了,我也只是在年节的时候
才想起外婆,有时忙,就让禾军代我买点礼物送给外婆,不过酥糖、雪枣、九皇饼
一类的本地特产点心。我使劲想,也想不清楚外婆到底喜欢吃什么。记忆中,她似
乎什么都能吃,且吃得津津有味,过夜的冷饭、硬得掉渣的面饼子、不见丁点油星
的菜叶子、萝卜丁和咸菜头……可我不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我也不知道外婆的门
牙只剩了独独的一颗。
一辆洒水车响着“祝你平安”的音乐,从对面驶过来。两扇水花在前面铺排开。
我揉一揉眼睛,天大亮了。
墨炭脸很快上路了。小舅妈一个人将事情搞定,墨炭脸的儿子蘑菇头第二天就
出来了。经过一番激烈的侃价——那是做服装生意的小舅妈的拿手戏,最后墨炭脸
除付给医院的押金,又掏出一万五千元现金,小舅妈独扪了那笔钱,找熟人拣便宜
的药开了一点,外婆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外婆被抬到双排座小车上时,冷汗浸了满头满身,可外婆硬是挺着,
没呻唤一声。“她怕又被遣送回医院呢!”禾军在电话里笑得呵呵的。“奶奶根本
不想呆在那鬼捞子医院里,说是这辈子还没遭过这份罪,再呆下去还不如早点死了。”
外婆回家躺了没两天,就摸索着下了床,出了门,上了街。她天天往附近的庙
里跑,说求菩萨保佑。“奶奶那人,没治!”禾军再次爆发出轻松的笑声。“最可
笑的是,她老人家不只为自己祈福,还为那肇事司机祈福。她在家一天到晚念叨,
昧人家的辛苦钱要遭报应的,说人家过得不容易……”
初一那天,我和筱箫带着一大堆补品开车去看外婆。筱箫为外婆买了一身新衣,
从里到外全套的。车近白马镇,镇口的拱桥吸引了筱箫的注意。我得意地告诉她,
这可是明代留下来的古桥,原先桥头还塑了匹马,小镇因而叫白马镇。桥头还有个
古牌坊,破四旧时给拆了。这些都是我从外婆那儿听来的,今天终于派上用场。小
时候,我牵着外婆的手,两人走到哪儿,说古说到哪儿。阳光下,两条细影子贴得
紧紧的。
阳光洒在车玻璃上,有些晃眼。我蓦地停住嘴,前面不远的路边上走着一个老
人。老人一手扶腰,一手捏一把红色的香。香垂在身侧,随着步子缓慢地甩动着。
老人的背往前佝偻下去,头几乎隐伏不见,细伶伶的两条腿,一下一下清晰地剪动
着透明的阳光。
老人走得异常缓慢。那墨绿色的背影一下子晃花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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