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到隔壁的营房响起开饭号，王大龙准时破门而出，直奔马棚。吃饱喝足的枣
红马见到他，发出一阵欢快的咴咴声。王大龙把枣红马牵出来，抖一抖缰绳，枣红
马便小跑起来，王大龙顺势揪住马鞍上的铁环，飞身上马，枣红马扬起四蹄，绝尘
而去。

    正是初秋时节，草原上已经刮起了生硬的秋风。太阳还没出来，却在东边的极
目之处放出一片耀眼的红霞。就像吉木尔大叔烤全羊时笼起的那堆大火，熊熊火光
中似乎还飘散着馋人的肉香。王大龙已经9 岁了，已经从老师那里学来了一个名词
：地平线。此时，太阳就躲在地平线下面，也许再过几分钟就会冒出半张热情洋溢
的笑脸。天空已经亮起来了，初秋的草原几乎没有阴天，晴朗的天空没有半丝云朵，
纯净的天宇阳光绽放，高远得让人想唱、想喊，想生出一对翅膀直入九霄。王大龙
已经不再注意这种司空见惯的景色了。每天早上，他迎着这种红霞向东飞驰十五里，
黄昏的时候，他再策马回来，同样还是十五里。只不过，他能感觉到朝霞和晚霞的
不同。就像吉木尔大叔的那堆篝火，朝霞是刚刚点着的火堆，正在猎猎燃烧。晚霞
是烧透的火堆，火势已弱，正在黯然熄灭。朝霞和晚霞默默地注视着王大龙来来去
去，来的时候，枣红马总是飞跑，而去的时候，王大龙和马都显得有些慵懒。上学
和放学毕竟心境不同嘛。

    王大龙有时候特意提着马缰在原地转上几转，随着枣红马的转动，地平线也随
之转动起来。宽阔辽远的鄂尔多斯大草原在王大龙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
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看，地平线都像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他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他
不是骑在马上，而是置身于一条小船上。他也不是在坚实的陆地上，而是飘荡在一
望无际的海上。都说海天一色，清早或黄昏到来的时候，鄂尔多斯草原也是天地一
色，举目都是浩浩荡荡的金碧辉煌。王大龙注意到，所谓的地平线，其实最值得注
意的只是东西两边，日出，或者日落，地平线会瞬间放大，燃烧，渐渐绵延成吉木
尔大叔点起的篝火。朝霞与晚霞每次循环，像一部精彩的电影的开头和结尾，王大
龙是电影里的一个角色，匆匆地跑向学校，再从学校匆匆地跑回来。

    朝霞与晚霞里的背景音乐，是一把抒情委婉又不失刚毅的军号。守备团的刘号
兵每天都会对着团政治处的广播扩音机吹起床号、出操号、开饭号、集合号、熄灯
号……王大龙的爸爸每天都带着全团在军号声中摸爬滚打，他们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震得鄂尔多斯草原都要抖上几抖。有时候，王大龙上学或者放学会和爸爸的部队顶
头相遇，有一件事王大龙特别生气，连队的干部战士每次见到王大龙都会吓唬他的
枣红马，枣红马也怪，一见到战士们手中的刺刀就惊恐失色，它会逃命似的跑进草
原深处，怎么拉都拉不住。

    就是因为战士们的恫吓，枣红马才驮着王大龙盲目地冲进了野狼谷，害得枣红
马丢了性命。

    王大龙十分贪睡，放学的路上常常会把马缰缠在枣红马的前蹄上，这样马就跑
不远，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睡一觉，一直睡到太阳慢慢地沉进西边的地平
线。一颗又一颗星星悄无声息地挂到天幕上，不时地眨动着明亮的眼睛。星星很近，
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王大龙经常睡不醒，爸爸从团里回来，见家里没人就背上
一支步枪，骑马到草原上找。只要见到枣红马，就能找到王大龙，枣红马是通人性
的好马，它不会离主人太远。

    有时候王大龙醒得早，可他还是躺在地上不动，他会一直躺到爸爸骑马赶来，
把他抓上马背，然后飞马回家。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的男孩子，随便抓着马鬃，就
不会坠地。他是马的一部分，马是他的一部分。人马不分，是草原的规矩。当然，
王大龙也不希望和爸爸分开，王大龙的妈妈在师医院工作，离家有三百多公里，一
两个月也难得回来一次。爸爸有时候到师里开会，可以住到妈妈的宿舍里。这样就
苦了王大龙，想妈妈的时候，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一场。他不敢哭得时间太长，
如果哭红了眼睛，爸爸会发火的。爸爸发火意味着灾难，爸爸的武装带可是不认人
的。打人归打人，王大龙还是想和爸爸腻在一起，妈妈不在，有爸爸也不错。

    爸爸知道王大龙的小心眼儿，每次在草原上找到他，爸爸都会拧着他的耳朵说，
你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这种时候，不论爸爸心情如何，他都不会挨打。不过，
爸爸倒是多次提醒他说，尽量不要在草原上睡觉，草原上有狼。

    王大龙知道，爸爸没骗他，草原上的确有狼，成群成群的，每一群都是一个独
立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头狼。秋天还好，秋天的鄂尔多斯草原上有无数只肥胖的田
鼠和野兔，还有狐狸和黄羊。狼们不需要为口粮犯愁，只要它们能动，美味可口的
猎物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冬天就不行了，冬天的鄂尔多斯草原冻成铁板一块，田
鼠和野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的狼群就危险了，见到人或动物会不顾一切地扑
上去撕咬，有时候有枪都不管用，几十只狼同时攻击，它们前赴后继，不把对手咬
死誓不罢休。

    王大龙骨子里还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他尽量不在草原上睡觉，他心里很清楚，
狼的尖牙利齿可不像爸爸的巴掌那么温柔，万一落到狼嘴里，用不了多久，他就会
变成一堆干净无比的白骨。狼啃骨头的本事让人钦佩，它们啃过的骨架，像漂白粉
漂过那么光滑细腻。

    可是，过完九岁那年中秋节后的第二天，王大龙就与一群狼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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