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放学早,王大龙知道晚上团里放电影,听说是一部南斯拉夫片子,里面的
战斗场面十分精彩。王大龙一连打了枣红马三鞭子,枣红马快得像一道流星,王大
龙觉得马不是在跑,而是在飞。正跑得带劲呢,忽然,路边的草丛里钻出一群战士。
原来,这一天九连正在搞潜伏训练,他们完成了训练任务刚刚爬起来,就看到了王
大龙飞马而来。守备团的人谁都不会放过捉弄王大龙的机会。平时王大龙嘎得出名,
团长儿子那副先天的傲气经常气歪了很多干部战士的鼻子,所以,遇到机会收拾王
大龙,人家也不会手软。九连连长白麻子抡起武装带狠狠地抽了枣红马一家伙,枣
红马怪叫一声,往西北角的荒草滩里狂奔。
王大龙气愤地骂:白麻子,你生儿子肯定没屁眼儿。
枣红马不知道王大龙已经为它出了气,一口气跑了两个小时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后来,在一片白杨林子里,枣红马喷着满嘴白沫停下来,痛苦地摇着尾巴。王大龙
下了马,发现枣红马的屁股上被白麻子打破了一个血口子,一股殷红的鲜血正沿着
马的左后腿汩汩地流下来。狂奔了两个小时,人和马都需要休息,王大龙就把马放
开,让马到不远处的小河边饮水,他自己靠在一棵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王大龙的身边洒满了如水的月光。八月十六的月亮,亮得晃眼。
王大龙慢慢地站起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可是,枣红马没有适时出现在他身边。
王大龙有些慌乱,他跳起来,再一次打起唿哨。河边没有枣红马的身影,对面的小
坡上也没有,再看看林子外,王大龙的头皮忽然紧了——一群比枣红马矮小很多的
动物密密麻麻地站在前方,正阴鸷地盯着他。天哪,这是狼,这是一个庞大的狼群,
王大龙近乎绝望地数了数第一排,仅仅一排就有三十五只之多,凭感觉,王大龙相
信这群狼至少有十排以上。王大龙克制住发抖的大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书包挂
在一棵树上。这样,天亮以后爸爸找来,就能知道他出事的地点了。
狼在一步步逼近,三百多只狼集体前进,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时走时停,
井然有序。王大龙想,狼的动作整齐化一,比爸爸的部队还利索,看起来,人有时
候还真的不如狼呢。秋天风硬,王大龙站在下风头,已经清晰地嗅到了狼群特有的
腥臊味儿。完了!王大龙禁不住哭了。爸爸,爸爸,你快来呀,你再不来,你儿子
就喂狼了!王大龙的头皮开始发木,一阵寒意掠过头顶,一直顶到小腹。裆间一热,
他就尿了。滚热的尿液一直灌进他的鞋里,稍稍挪动脚步,鞋子就发出了难听的吱
嘎声。
这时候,王大龙还没有完全失去镇定,他的裤袋里有一盒火柴,衣襟里还缝着
两颗大号的鞭炮。只要撕开衣襟,点燃鞭炮,狼群就会四散奔逃。其实他还可以上
树,狼是不会上树的,只要他上了树,狼们只能围在树下焦急地打转。只要等到天
亮,狼群就会自行撤走。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狼群就在咫尺之间,王大龙稍微动一动,狼群就会发
起攻击,一瞬间就能把他扑倒,撕成碎片。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待,那个可怕的
时刻来得越晚,他就活得越长,也许机会就在这个最后的等待之中。此时,王大龙
多么希望爸爸能飞马而来,能在狼群背后连连鸣枪,把这群可恶的家伙吓退!可是,
爸爸今天晚上一定在俱乐部里兴致勃勃地看电影,他可能做梦都想不到,此时此刻,
他儿子被狼群包围,生命已危在旦夕。
王大龙轻易地找到了头狼。那是一个毛色泛白的家伙,有了泛白的毛色,说明
它是一只饱经风霜的老狼。老狼的智慧可以与人媲美,有了这样的头狼,这个狼群
才能狼丁兴旺。王大龙暗暗地骂着九连长白麻子,他甚至在想,如果爸爸知道自己
葬身狼腹是白麻子一手造成的,就有白麻子的好戏看了,爸爸能把白麻子活劈了。
王大龙又想到枣红马,看样子,枣红马已经先他一步变成了狼群的晚餐,三百多只
狼只吃一匹马当然无济于事,它们分明是想拿他做一个宵夜。王大龙暗暗地打开自
己的铅笔刀,只要狼扑上来,他要在被狼扑倒之前,一刀刺穿头狼的眼睛。想白白
吃掉我王大龙,也没那么容易。
头狼悄悄地压低了身姿,这是决战前的信号。狼群好像凝固了,完全没有了声
息。王大龙握紧了铅笔刀,咬着牙关准备拚死一搏。忽然,狼群有了一阵小小的骚
动,头狼甚至扭回头,不满地瞪了狼群一眼。可是,狼群还是松懈了斗志。王大龙
正诧异间,一只小狼崽哼哼呀呀地从狼群里钻出来,蹿到狼群和王大龙之间,调皮
地搔着小小的耳朵。王大龙见到狼崽,几乎忘记了危险,他蹲下来,吹起了唤狗的
那种口哨。狼崽不再搔耳朵,好奇地望了望王大龙,一下子欢快起来,它竟然摇头
摆尾地跑到王大龙面前,把两只前爪搭在王大龙的手上,认真地看了看王大龙,然
后就爬到王大龙怀里,自作主张地闭上了眼睛。
头狼紧张了,它焦急地踱着步,发出呜呜的吼叫。小狼崽却不理会头狼的呼唤,
它不时地调整一下睡姿,安稳地打起了呼噜。头狼试探性地往前挪动了几步,王大
龙一抬头,头狼就压低了身子,伏在地上,脸上竟露出了一副可怜相。王大龙高兴
了,他下意识地抱紧了狼崽,偷偷地出了一口长气。
狼崽睡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睛。它把小嘴拱到王大龙的腋窝里,焦急地哼着,
像是要找吃的东西。王大龙想起自己的裤袋里还有几块水果糖,就掏出一块剥开,
自己咬了半块,剩下的半块就塞到狼崽嘴里。狼崽显然是第一次吃糖,先是一阵慌
乱,接着就露出了狂喜的表情,细细的尾巴拚命地摇摆,两只小眼睛放出了明亮的
光芒。狼崽的情绪感染了狼群,头狼的表情平静下来,瞪着两只眼睛,密切地关注
着王大龙的一举一动。
狼群忽然又一次骚动起来。头狼狂乱地吠叫几声,群狼便左右分开,闪出一条
通道。王大龙看清了,原来又有一个狼群出现在狼群背后,头狼看了看王大龙怀里
的狼崽,毅然决然地冲向新来的狼群。几百只狼顿时陷入了一场混战。狼群发出的
吼叫声,像发洪水一般惨烈。王大龙紧紧地抱着狼崽,慢慢地跟上去观战。新来的
狼群占有数量优势,几乎是两只咬一只,短短几分钟头狼就被咬得遍体鳞伤。王大
龙顿时气愤起来,他撕开衣襟,找出身上的鞭炮,看准头狼的对手,就把点燃的鞭
炮扔过去。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远比枪声更凌厉,两个狼群都被吓了一跳。来犯的狼
群一瞬间逃走,一场狼群之间的厮杀暂时告一段落。
令人奇怪的是,头狼也带着自己的队伍向相反的方向撤退。王大龙把狼崽放在
地上,试图让狼崽去追赶队伍,可是,头狼却返回来,把狼崽叼到王大龙脚边,不
等王大龙有所反应,头狼就飞快地跑走了。狼崽望着头狼尖叫了几声,又跌跌撞撞
追了几步,头狼早就跑进了草原深处,狼崽害怕了,它乖巧地跳到王大龙脚上,再
也不肯离开了。
一连十几天,头狼都没有消息,王大龙只好每天抱着狼崽去上学。好在那时候
学校并不认真上课,除了劳动就是政治学习,再加上王大龙是军人子弟,所以他整
天抱着一只狗崽(老师和同学都以为这是一只狗崽)也无人过问。九连连长白麻子
听说枣红马被狼吃了,吓出几身冷汗,他赶紧找团长作了检讨,还主动买了一匹好
马赔给了王大龙。新买的马比枣红马还善解人意,团长没说什么,王大龙也就不说
什么了。不过,王大龙悄悄地把白麻子拉到一旁,要求他每天都要帮他搞到一点儿
肉。白麻子不懂小孩儿要肉干什么,王大龙说,我要喂狼。白麻子吓了一跳,有了
先前的教训,他不敢再和这位团长儿子犯拧了,他爽快地吩咐炊事班,每天都给王
大龙弄一块肉,反正狼崽也吃不了多少,一天半斤撑死它了。
大约过了二十天,那天晚上团长值班不在家,王大龙关好了家门,正要上炕睡
觉。忽然,一阵动物挠门的声音轻轻地传来。王大龙拉开门上的布帘一看,哦,头
狼来了。看来这几天头狼又参加了另外的战斗,头上身上布满了新伤。王大龙把狼
崽吃剩的一块羊肉扔给头狼,一眨眼的工夫,头狼就把肉吞下了肚子。头狼还想吃
肉,这几天它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正规地打猎。王大龙已经没有存肉了,他找出晚
饭吃剩的几个馒头,头狼闻了闻馒头,不很情愿地吃下去。王大龙惭愧地说,头狼,
让你吃粗粮,不好意思呀。
头狼一直呆到天亮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正好是星期天,王大龙骑上白麻子新买
的白马,抱着狼崽,一路尾随着头狼向东南方向狂奔。头狼跑一段路,就停下脚步
等待王大龙。等王大龙跑近了,头狼再慢慢地贴着草地疾跑。这时候,王大龙觉得
地平线就像一个马戏团里的圆球,在头狼的四脚的踏动下,正不停地旋转。地平线
没有尽头,头狼向前跑一段,地平线就像麻糖一样抻出一段。再跑一段,再抻一段。
地平线没有尽头,草原没有尽头,头狼脚下的草地也没有尽头。后来王大龙就不跑
了,他勒住马,默默地看着头狼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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