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木、狗子和豆腐是西河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他们是好朋友。三木的父亲是开
大队小水电的,这在西河大队来说是一个让人敬佩又有几分神秘的职业,在放电影
的晚上三木的父亲总是最忙的,根本没法完整地看完整片电影。因为小水电小水库
的水不足以连续看完整片电影,通常的情况下放一圈就得停下来,耐心等待小水库
的水重新蓄满,这使西河大队的电影放映总是断断续续非常漫长。而在这过程中三
木的父亲就是理所当然的主角,他甚至有权力因为夜深而拒绝继续发电,因此,西
河大队放电影一般只有一片,两片很少,而放三片则几乎没有,当然,大队书记老
妈死掉那次不算,那天三木的父亲跑前跑后地开电没有一点怨言,一直认真地工作
到凌晨三点钟。为此在电影结束后还得到了大队书记的表扬。就为这件事,狗子和
豆腐当着三木的面说三木的父亲是马屁精。三木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自然是和好朋
友闹了几天的别扭。不过三木是无话可说的,因为他也认为为了当这个不用下田做
活的电工,父亲真的很像马屁精。现在,豆腐就把这件事当作一瓢冷水浇向三木:
喂,三木,你爸爸要是不开电了怎么办?
三木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怒视豆腐说:白豆腐,你别乱讲,我爸爸中午就说
了晚上要开电。他看看伙伴们不相信的眼神,不由有些着急地又补充道:骗你们我
是女孩子。
三木这个话就有些严重了,天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看不起女孩子,在西河小学
所有男生最严重的发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听了三木的话狗子和豆腐都放心了。他
们背着书包窜出了校门,现在,他们的快乐已没有任何障碍了。
很显然,同样很快乐的老师今天晚上不仅没有布置作业,而且提前放了学,给
孩子们有充裕的时间到愚公坪抢个好位置摆凳子。1975年在西河大队生活的大人都
知道,他们的孩子们总是一等到四类分子们打扫完愚公坪,就忙着从家里拿来凳子,
按他们多次看电影得出的经验,围绕着放电影机的位置抢占有利地形。但现在还没
有到摆凳子的时候,三木和狗子和豆腐就想着用什么法子来打发他们实在抑制不住
总要从脸上傻傻地露出来的快乐。是狗子先想到说:我们去看白方鸭和四类分子。
狗子的话使豆腐脸上的快乐像被风刮过一样溜走了。他低下了头心里溢满了耻
辱:谁不知道啊,我那四类分子的爷爷刚从别的大队过来。
真是如此,狗子当然是快乐得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不错,豆腐的爷爷是让豆腐
全家人抬不起头来的四类分子,也正是为了躲开爷爷,当初豆腐的父母因了豆腐的
爷爷而全家从三元城发配到乡下时,要求到了西河大队,而让他爷爷一个人去了另
一个大队。而现在,豆腐的爷爷因为身体不好不得不迁来西河大队和他们同住,使
他们一家人的快乐的生活打了很大的折扣,因为在此之前豆腐的父亲只是可教育的
子女,而现在却无形中成了四类分子的子弟了!这是让豆腐生气的,你说说,谁愿
意摊上个四类分子的爷爷呢?
看了豆腐的表情,三木和狗子被快乐冲昏的头脑就明白过来了,那个豆腐的爷
爷不仅是四类分子,还是个放屁虫。有一回三木上学恰好碰上他走在前面,就听到
了豆腐的爷爷连续地放屁,居然从村头放到了村尾,把三木笑得要死。后来三木和
大家就叫豆腐的爷爷叫放屁虫,因此豆腐和三木绝交了整整一个星期,到小孩子们
都叫惯了豆腐也听惯了连大人也这么叫了,无可奈何之下才恢复了关系。你想想,
有这么一个又是四类分子又是放屁虫的爷爷谁不觉得丢脸呢?三木是有些同情豆腐
的。狗子就有些生气说:豆腐,你不敢去了,你爷爷是四类分子怕什么,你又不是
四类分子。去,不去的是女孩子!
三木也有些生气说:豆腐,我们又不是去看你爷爷,说好了,我们不看你爷爷
行了吧?
其实豆腐是很喜欢看白方鸭和四类分子的,一般来说,这是他们三个小伙伴的
一个快乐的节目,想想看,站在知识青年面前的四类分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知识青
年则是那么威武高大,就像电影里的好人和坏人一样。要知道,他们很实际的理想
就是长大了也当个知识青年。于是,听了三木的承诺后,豆腐又和三木狗子拉勾说
了谁不算话谁是女孩子,本就溜不远的快乐又回来了。
很显然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同样很快乐的白方鸭正在给四类分子们训话。知识
青年白方鸭是西河大队知青点的头,因为长得白白净净无论怎么下地干活也晒不黑
而被贫下中农形象地叫成白方鸭,其实并无贬意。相比于一脸正气,穿着绿军装腰
扎牛皮带的白方鸭以及其他的知识青年,这些表情呆滞,垂头丧气,刚从田里收工
回来,卷着污七八糟裤管的四类分子,越看就越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敌人。他们当
然也要看四类分子放屁虫,尽管三木和狗子向豆腐作了保证。看四类分子这个样子,
三木和狗子快乐死了,但因为豆腐的缘故,他们比平常站得远。别的小孩子就不是
这样了,有些人甚至在白方鸭的背后学着白方鸭的样子对四类分子扮鬼脸,那个快
乐的样子,让三木和狗子羡慕得不得了。虽然是好朋友,但是他们还是多少有些生
气地回头看一眼一直远远躲在他们后面的豆腐。而豆腐呢,你妈的家什!看得比他
们还认真,白白净净的脸上明显挂着看得出来的快乐。这让三木很生气,接着就产
生了恶作剧的想法,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三木要笑出来了。他很快和狗子交换了意
见,狗子就悄悄地乐笑了。他们看看退得更远了些在认真观看白方鸭和四类分子的
豆腐,就暗暗从书包里拿出了偷偷从讲台下取回来的被老师没收的弹弓,和随身必
备的小石子。
当两粒小石子带着他们的快乐向背对他们的四类分子射去后,他们看到四类分
子的列队明显有些松散了,理所当然,四类分子们得到了白方鸭更严历的训斥。他
们的动作非常隐秘,谁也没发现他们的杰作。当然,被射中的四类分子是有反应的,
有一个甚至扭动了身子,想看看石子来自何方。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三木和狗子都吓
了吓,但他们随之明白,在白方鸭面前,这些四类分子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明白了
这个道理,三木和狗子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看到对方眼中的快乐实在要跳出来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射放屁虫。如果不是三木后来的弹弓失了准头,他们的杰作就
非常完美了,这些四类分子大人实在太笨了!就是在白方鸭的训话接近尾声的时候,
三木的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偏离了目标,落在了放屁虫的脑袋上。这个准头偏得有点
大,因为他们都是射四类分子屁股的。直接的结果当然是放屁虫脑袋流血了,随之
整个人蹲了下去。看到这个结果,三木和狗子都有些发傻,以至于忘记了隐藏弹弓,
于是,一直感到奇怪已经忽视了爷爷而快乐的豆腐发现了他们手上的弹弓。这当然
是三木他们没有预想到的,他们吓得跑走了,以至于没能继续观看白方鸭这些知识
青年们是如何指挥四类分子们扫地的。更糟糕的是他们在豆腐面前成了女孩子。这
是最要命的!四类分子放屁虫流点血算什么,他不知让劳动人民流了多少血汗呢,
不然,怎么这么老了还要当四类分子。现在,三木和狗子不好意思的不是因为射得
人家流血的是豆腐的爷爷,而是因为他们和豆腐拉了勾,他们成了女孩子了!
三木和狗子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家吃饭了,他们不好意思看豆腐的眼睛。这
种心情使他们没有兴趣去愚公坪摆凳子了。他们草草吃了两个地瓜就凑到了一起。
三木先说:狗子,这下豆腐有话说了,明天他到学校一说,我们就——不错,
如果豆腐把他们拉勾的事一说,那些同学就要叫他们女孩子了,他们就抬不起头来
了。
狗子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们去找豆腐,跟他说他敢乱讲,我们就揍他。
三木当然不同意这个办法,他觉得这样子做太不够朋友,为这么一点事和好朋
友翻脸就和电影里的王连举差不多了。三木是个讲义气的孩子,说话算话,爱憎分
明。爱憎分明?三木就想到了办法,和狗子一说,尖嘴猴腮的狗子也说这个办法好。
三木的办法就是:等下,受了伤的放屁虫一定会趁机不去看电影,逃脱知识青年的
监视,这样,他就可能趁机干坏事。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豆腐亲眼看一看他四类分子
的爷爷是怎样搞破坏的。这样,用弹弓射一个搞破坏的阶级敌人就不能算是不算话
了。
狗子握了握拳头说:敌人就是敌人,豆腐不能因为是他爷爷就包庇,喂,三木,
说不准豆腐揪出搞破坏的爷爷就能加入红小兵呢!
三木就更高兴了,因为他和狗子早就是红小兵了,豆腐却因为成分不好没加入
红小兵,他们是时常为好朋友豆腐不是红小兵而不好意思的。
但现在,狗子提出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放屁虫不搞破坏呢?
这当然是个问题,如果放屁虫不搞破坏,他们的计划也就不能实现了。但没有
什么问题能难住好学生三木的。三木只是啃了一小块预备晚上看电影吃的地瓜干就
笑了起来,说:不可能,四类分子不搞破坏,不搞破坏为什么白方鸭要在大家看电
影的时候把他们监视起来?就是怕他们搞破坏么!
三木的理由当然非常充分,是四类分子当然要千方百计搞破坏的,不搞破坏当
什么四类分子,不是大家都可以当了吗?
说清了这个理由,两个10岁的少年又没有任何障碍地为即将开映的电影而快乐
了,当然,在他们快乐的时候不会忘记自己神圣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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