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屁虫对三个到来的少年当然感到有些奇怪,不知他们又在一起干什么调皮的
事,连电影都不看。所以,放屁虫停下手上的活计,觉得有必要以长辈的身份讲一
讲他们,说:我说,你们不要跑来跑去,晚上路黑小心摔伤了,电影里的打仗不比
你们打仗好玩?富,回去,快回去,喂,地瓜,你也回去。按四类分子放屁虫的想
法,这三个少年,一定是玩打仗的游戏跑到这里来了。
放屁虫的话几乎让他们忘记了此行神圣的目的,居然像听话的孩子齐刷刷转身
走了。走了几步,最先醒悟过来的是三木:不对啊,差点中了敌人的糖衣炮弹了!
三木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狗子也明白了,对豆腐说:你爷爷手段真狡猾啊!这时候,
面对了现实早已情绪低落的豆腐不吭声了。于是,在三木的主持下,三个小伙伴面
对新情况紧急商量了一阵,一致认为,放屁虫趁贫下中农看电影的时候来自留地偷
偷地干活,而自留地是白方鸭他们一直要割的资本主义尾巴,所以,放屁虫是在走
资本主义道路,也就是说他正在干坏事!果然,四类分子就是要干坏事的!必须把
放屁虫交给白方鸭去处理。三木想了想,就不无诡秘地说:我们要智取。他所说的
智取就是假说是白方鸭让他们来叫的。
果然,面对三个去而复返的少年有些奇怪的四类分子放屁虫,一听到三木说出
白方鸭的名字,脸上马上挂上了谦卑的表情说: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向他请过假的。
放屁虫的样子差点让三木忍不住笑出声来。豆腐呢?他当然不能拆穿三木的谎
言,他别过脸去,眼里含着屈辱的泪水,他当然知道白方鸭这些知识青年会如何处
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四类分子了。现在,他只有一个问题想不清楚的是老老实实的
爷爷怎么会有胆量当什么要干坏事的四类分子!
后来稍有记忆的西河大队人都记得1975年这么一个晚上的电影有些特别,因为
当电影里我们八路军正在吹响冲锋号端了鬼子的炮楼时,突然就插入了这样的对白
:现在,请大家暂停一下看电影,我们召开一个紧急的现场批斗会。这个对白来得
如此突然,大家几乎要以为是电影里的新词了,原来,说话的是决心扎根农村一辈
子的知识青年白方鸭,因为他过于激动还没等电影停映就抢过话筒说话。
在电影机旁的电灯亮起来时,所有西河大队的人就看到了站在愚公坪高高的走
廊上被两个知识青年架着臂膀的放屁虫。这个老四类分子居然趁着贫下中农看电影
的时候走资本主义道路!而额头上缠着白布,卷着裤脚,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惶
惑的四类分子颇为滑稽的样子,令好不容易从电影里激烈的战斗场面转出注意力的
贫下中农们忍不住笑出声来。很显然,他们虽然为电影被打断而有几分恼怒,但他
们并不拒绝搞一搞这样的游戏。说实话,从来是他们碍于本乡本土的面子,总是有
意无意地让知识青年充当主角,而知识青年把四类分子搞得服服帖帖,还是让广大
贫下中农们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的,就像过年时我没钱买肉,而看到你也没
钱买肉时的感觉一样。
所以,大家对这个突发的四类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事件,具体后来知识青年
代表白方鸭以及大队书记等干部以及贫下中农的代表发了什么言,并没有什么清晰
的记忆。反正不外是那些话,但是,所有西河大队人都记住了那个事件的最后的结
果。
而对于三木、狗子和豆腐来说,他们则第一次有了拿着话筒讲话的机会,三木
和狗子是作为机智勇敢的形象,豆腐是因为可教育子女的身份且关键时刻与四类分
子爷爷划清界线的形象。三木和狗子当然是激动得语不成句,且声音不争气地发颤,
在话筒里呼了两句谁也听不清楚的口号,奇怪的是大家都跟着喊成一片。三木和狗
子说完话,在知识青年白方鸭念那篇火速赶出来的批判稿时,两人很快就交换了用
话筒讲话的感觉。说实在的,三木他们早就对大队书记、白方鸭们能在放电影前用
话筒讲话羡慕得不得了,三木在一篇作文里写过长大了要当一个大队书记的理想,
通篇里那些要带领乡亲改变家乡面貌的话都是假的,真的就是因为大队书记总是可
以在放电影之前用电影的话筒讲话,爱讲多久就多久,爱讲谁就讲谁。现在,三木
体会到了用话筒讲话的厉害,轻轻一说就那么大声,怪不得大队书记和白方鸭那么
爱用话筒讲话!
豆腐在白方鸭念完批判稿时也有了讲话的机会。豆腐现在的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因为他接连两次分别得到了大队书记和白方鸭的表扬。但是他只讲了几句或许连他
自己也不知说什么的话就停电了。
小水库又要蓄水了!这多少有些让刚开口在话筒前讲话的豆腐意犹末尽。
而正期待着批斗会进入高潮的贫下中农们当然等小水库蓄水的这段时间空白,
大家纷纷大方地点上了预备照路的火把。就在这黑暗与光明交替的时候,就听谁喊
了声:打倒四类分子吴仁贵,四类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
随后,西河大队的贫下中农们就看到了四类分子吴仁贵,从高高的走廊上栽向
愚公坪的样子。
三木和狗子当然也看到了,他们还听到了一种令他们在后来的日子一直忍不住
回味的沉闷的撞击声。后来他们一直怀疑,那声响声是不是四类分子放屁虫放出的
最后一个屁。令他们稍感安慰的是豆腐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因为豆腐还在为到了
他可以用话筒讲话却停了电而懊恼。
那真是一个令西河大队人快乐而难忘的晚上,快乐是因为他们坚持放完了三片
电影,而且还目睹了一场精彩的现场批斗会,尽管四类分子吴仁贵竟然自己撞死了,
使他们的快乐打了个小小的折扣。实在是,只要1975年在西河大队生活过的人都很
明白,这个特别的晚上放的三片电影不能不让人快乐!事实上所有从1975年走过来
的人都知道,在一个偏僻的小乡村,一个非年非节,也不是什么大队书记死了家人
的晚上,竟然一口气放了《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记》、《龙江颂》三片电影,
谁会因一个四类分子意外的死亡而减少快乐呢?更何况是一年难得看几个新片的贫
下中农,除非他是个傻瓜或者是总想着搞破坏的四类分子!
当然在这个难得的放了三片电影的晚上,不快乐的人也有,比方说趁机走资本
主义道路后又自绝于人民的四类分子吴仁贵,至于他的可教育的子女是不是依然快
乐就只有天知道了,起码从表面上来看他们没有流泪。当然这必须透过现象看本质。
据邻居反映,那天晚上他们听到了从四类分子吴仁贵儿子家传出了轻轻的哭声,以
及打孩子的响声。这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听了反映之后,知识青年白方鸭
只是骂了两声就作罢了。
看着放屁虫被他的儿子手脚忙乱地往家扛,三木和狗子接到了豆腐跑走时投过
来的敌视的目光。他们一时有些心惊肉跳:豆腐这目光怎么那么像电影里地主的儿
子看贫下中农的儿子的目光啊!但考虑到放屁虫总是豆腐的爷爷,所以三木和狗子
都原谅了他。至于豆腐后来并没有因此加入红小兵,三木和狗子都觉得对不起他,
只是豆腐从此变得独来独往,直到若干年后举家迁回城里,也从不和三木、狗子说
话,这就让他们不能原谅了。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四类分子的孙子么,不
玩就不玩吧。而事实上,在1975年过去了24年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未联系过的三
木和豆腐在另一座异乡的城市相遇时,三木才从豆腐冷漠的握手中体会到了1975年
时豆腐那一眼中所蕴藏的悲伤。不过,这时候,三木已几乎想不起,1975年的这场
电影究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多少快乐。
在小水库终于蓄满水,可以制造快乐的电由三木的爸爸送来,电影终于接着放
映时,三木和狗子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不管豆腐干什么去了,他们还要像大人一
样坚持看完三片电影。不一会儿,三木和狗子就沉浸入电影激烈的战斗中,和所有
的大人一样认真地快乐起来。
不错,有了电影,谁又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呢?1975年以前一样,1975年以后的
若干个日子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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