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走的那天,我是不想和她打架的,但事实上还是打了,就像我原本打算和她
做爱但并没有做一样。尽管是个小架,算是我的计谋吧,我想让她伤心一下。在接
下来的时间里,我计划用一段时间摆平这件事,如果命好的话。可我又实在不愿意
看着她伤心,坐在她自己千挑百选的那套米白色的香港名家制作的沙发上,她流泪
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不止是我,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即使流了一脸盆的泪,也不
能证明她心里就真装了一小勺的委屈,她只是等着人家哄她,很快地,就梨花去雨,
阳光明媚。但谁能等着她流完一脸盆的泪呢,起码我不能。把她从沙发上半扶半抱
地拖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个补救她情绪损失的办法呢,她已经把手里的纸巾盒
丢掉了,格格地笑着钻进了我的怀里。
从这座在整个住宅区最为亮眼的顶端设计带着鹅黄色阁楼的建筑中出来,她已
经作出决定,中餐就罚我陪她吃城北的陈火锅,那是城里最地道的重庆鸳鸯锅。我
一直提不起来的胃口就如同伸出了一只小手,竟似有了几分想被浓辣烧灼的期待。
她是知道我有这一好的,只要不是真的发怒,我总会享受到如此人道主义的惩罚。
阳光尚暖,绿叶不少,风沙未起时的秋日是北方难得的好天,隐隐地,似乎空气中
漂浮着些许瓜果梨桃的香气,极大地鼓舞着人们散步的欲望。我决定不开车,和她
肩并肩地走上一阵。
路并不近,走着走着出来时的感觉就消失了大半,接近中午的阳光开始如火如
荼般,路边垃圾箱飘来的腐臭味道大大压过了水果的香气,不时掉下来的早衰的叶
子也着实叫人心烦。低头看看,鞋子裤脚已经沾上了讨厌的浮灰和土渣,这可是高
昭大哥去年给我置办的,今天早上刚刚换上,鞋子是意大利的,裤子是法国的,只
这两样,就相当于我那曾是县高中校长的老爹全年退休金。高昭让我穿时我怕扎眼
没穿过,现在想穿给他看看,可他人呢?我跺了跺脚,心情瞬间焦躁起来,侧眼看
看她,似乎也有些倦容,咽了口唾沫,压了压虚火,我说:“打出租车走吧,今晚
我得回公司呢。”
她没表示什么异议。她知道最近有个全国石化部门的财务大检查,作为北方地
区连续几年的标杆,我这个稽财副处长每每此时就是季节性忙人了。事实上,不知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在乎我忙,只要我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在电话里或者网
上陪她说点爱情小说里表红心的话,她就是百里挑一规规矩矩的留守小妻子。尤其
是最近两三年来,她不知从哪个言情剧得到了启发,竟常常要求跟我玩什么哥哥和
妹妹的游戏,我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啊,也就能在家住上两个晚上,当两天的哥哥
也就等于当—个星期的和尚,这个结论还用动脑想吗。我爱她就不能不答应她,但
我自然也不能让自己当和尚,余红就在我某些个食不果腹的日子如期出现。要不认
识她,我又怎么能认识高昭,没有高昭,我又怎能有今天?命运如锁链,一环扣—
环啊。这样—反推,好像我的今天和正依着我站着的她有着什么必然联系,实际上
没有,坦白地讲,人走到哪一步,一则老天注定,二则源于骨子里不能改变的性格。
热辣辣红通通隐约可见牛油的鸳鸯火锅慰藉了我的心情,坐在陈火锅这个临窗
位置上,她一如既往不用我操心地点好了两个人的最爱,她的麻圆和担担面,我的
黄喉、百叶和猪脑。很多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偷眼看她,她吃麻圆的样子专注而富
有艺术性。为了保持身材,通常她会点两个,要知道每一个都大过茶杯的杯口呢。
然而,最终她还是会在我埋头吃着的时候再加两个,吃到小脸胀得与麻圆一般丰润
才罢口。往往这时,我的食欲也为之大开,如果我能早点作出决定和她调到一起,
腰围早就得意地长到三十三岁男人的基本标准二尺四了。这是我的遗憾,无法弥补
的遗憾。一想到以后的日子不知她还能不能这么心无城府地吃,我的喉头就像被辣
子呛住一样火燎着,连喝了几杯八宝茶都没用,眼睛也似乎潮湿起来。她还什么都
不知道,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她居然真的就什么也不知道。我一点也不为自己感
到得意,此刻,如果和她说点什么能有用的话,让我少活十年也好啊。奇怪的是,
她的胃口好像不佳,坐在那,连一只麻圆也没有吃下去。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想给她买点什么,钱对我来讲,多花少花个三万两万
意义相同,只不过不能太突兀。她的缺点是爱花钱,优点却是爱花小钱,决不属豪
华消费型,充其量只能算个小资,一下子整抖了容易吓着她。我从来不敢吓她,拿
回来的钱从来都采取化整为零的方式,让她花着放心,存着也没压力。话说回来,
人嘛,总是在于培养,几年下来,她的消费等级已经从学生辈向太太辈升级了,按
目前的升级指数分析,买一个秀气淡雅的蓝宝石手链是个比较合适的选择。
果然,当集萃珠宝店笑容可掬的小姐把那款镶着十二颗蓝宝石的白金手链环在
她的手臂上时,妻的脸色瞬间红润了许多。
真漂亮啊,鸫,我喜欢。鸫是我的名字,她不高兴时我叫郭鸫,情绪一般时我
叫小鸫,更多时候我叫鸫,比如现在。
买了。我连眉毛都没扬一下。她的手臂明显地细小了,链子晃在上面,竟有几
分可怜的伶仃。我忍不住伸手去握了握那手臂。
鸫,太贵了。看着价钱,她有点犹豫。
我没有言语,接着就把卡刷了。她龇牙裂嘴后雀跃的样子让我不好受,有人说,
只有你的妻子在任何时候都珍惜你花给她的每一个铜板,即使她不说出来。这话不
错啊。可是我要走了。
和每次不一样,她有点要哭的样子,当我说想早点回公司的时候,这让我很心
疼。公司在60里外的归另一个城市管辖的区域。三四点钟的斜阳照在她颜色柔和的
休闲裙装上,也给她轮廓分明的面庞和柔亮的长发镀上了一层金色光影。我拉住她,
听话,去你姐姐店里帮帮忙吧,下星期我早点回来。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了她
一下,转身走了。我知道她会听我的话,果然,数完十步以后,回头,她已经走向
了姐姐开的那家电脑房的方向,缓缓地。
一个拉三轮车的不时地问,坐车吗,小伙子,便宜啊。看着他除了皱纹几乎看
不出别的一张脸,我的鼻子里似乎涌上了股酸水,这老头该有七十了吧,满地都私
家车了,他还在烧“人力汽油”呢,这人和人原本就没个平等啊。
到家楼下时,我感到自己和老头一样累,听了一路伴随着车子嘎吱的喘息声,
耳朵里都嗡嗡直叫。本来我是想直接回车库取完车就走的,此刻却有点改变了心情。
站在那儿,看着拉三轮车老头弓着老腰卖力地蹬着两条细腿远去,好半天,我的腿
跟着一起紧张着。把手探进夹克怀里,我触到了有着厚实实内容的信封,给她留下
一些以防万一吧,这是一个动情的决定,刹那间的。
200 多平方米的屋子里一片死寂,真不知她一个人天天是怎么呆的,换我憋也
给憋死了。不知为什么,每当我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屋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好像被
人偷窥般的难受。今天不一样。墙上的油画让我留恋,角落里的花盆让我留恋,挂
在那的她心血来潮时几笔临帖让我留恋,一时间,我举着手里的一叠美金不知藏哪
好了。东张西望片刻,我看到了她。不,是它。一个和她很像的漂亮的布娃娃,黑
发,长裙,可以换衣服牵住能走的那种。我把它抱到怀里,解开后面的扣子,松软
的内衣包裹着它象牙色的皮肤。就放这吧,不多不少的救命钱。翻过身来时,它看
着我,一脸无辜的样子。
10月2 日下午4 时,我离开了家。
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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