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已经很久找不到高昭了,有人说他去了美国,有人说他去了东南亚某国,比
我还玩命找他的是专案组指挥着的一批刑侦人员。我找的只是钱,属于我管的账户
上的那笔足以使几个像我老家那样的贫困县脱贫的钱,他们不,他们要的是人,一
个可能后面隐藏着无数神秘面孔的人。也许,经历了长达半年的失败后,马上他们
就会无可奈何地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往往失去一个大的猎物后,也是猎人捕捉欲
最强的时候,我几乎感到了网撒来时的簌簌响动,冷森森的响动。
在意识到危险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始终坚定着一个信念,那就是大哥不会害
我。高昭是我的大哥,比老家那个亲哥还靠得住的大哥,我们曾经在他常住的酒店
17楼关公像前三叩九拜完成了仪式。现在想来,我一个小小副处级干部能和号称拥
资千万的天帆集团老总成为拜把子弟兄,这事本身就有点玄乎。高昭刚好大我一轮,
按他的话说这是缘分,从看你第一眼就觉得能是个成大事的人,兄弟。他经常颇用
点气力地一掌拍在我的肩头,以示言语恳切。
他说得对。我的确想成大事。
我对生活本质思考的起源要追溯到在西南那家有名的石油大学读书时,每到假
期,同学们有的买硬卧,有的买软席,甚至有的咬了咬牙“飞”回去。我往往在连
续坐了30多个小时的硬席后,一边揉着生疼的屁股一边下决心毕业后再不受这罪了。
刚毕业时,我的理想还只能远远停留在意识形态上,除了离老家近了点,生活并没
有什么变化。在分厂和一线工人一起的日子,如同画素描用的炭条一样粗犷中透着
无奈。早上呼吸着弥漫着各种污浊的空气进厂,黄昏时带着一身混杂的味道走出来,
那段日子,我让自己成了个老工人师傅一提起就竖大拇指的年轻人,啥样才叫经得
起考验的大学生!事实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生活的折磨远远超过了当年屁股
遭受到的痛苦。3 年后,机会终于来了,作为惟一一个石油专业科班出身又有财经
专业文凭的人选,我进入了分厂稽财处,再3 年,被任命为分厂最年轻的副处长。
至此,六年时间,我完成了从毕业到一线再由一线把自己打捞上来直至升职的全过
程。而高昭,不早不晚地出现在我正式主持工作的第二个年头。有时想想,如果别
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一定就成了他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兄弟。
我有我的理由。除了前面提到的点滴,还有这样一件事很有必要说说。原本毕
业时我是想留到西南那个较大城市的,而我的刚刚卸下校长头衔的父亲刚好就有点
关系可以用上,我就把心思对他说了。父亲一向严厉,这次却也没说什么,大概他
也知道毕业分配对自己儿子来说算是一生关键性问题了。看到他挺像点头的样子,
我欣喜得几乎都有点不信了。母亲在家里说了不算,说话声比猫大不了多少,纵是
千般爱也使不上劲,这么多年,我和严厉的父亲感情几乎可以说得上生疏。毕竟骨
肉情深啊,我激动地……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档案和我的人脚前脚后地到
了这家北方大型石化企业,父亲压根就没有和谁说什么,这是那天他梗着脖子亲口
告诉我的。连亲爹都指望不上,还想指望谁?我反而心平气和起来,总有一天,我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究竟是哪块云彩有雨!父亲伤了我的心,重要的不是去哪的问题,
他本不该给我希望啊,开始时。
认识高昭的第一年,我像一个第一次看到万花筒里的世界的孩子一样,带着被
神奇蛊惑着的紧张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只要一有闲暇,这位善解人意的大哥就会让
司机把我接到临近省会城市的香格里拉酒店,享受豪华套房里的舒适温暖。多接触
大哥的生活,以后还要你帮我打理公司呢。高昭的理由简单又富有感情。醉人的香
槟,舞动的女人,丰富的夜生活回来后,开好的夜床上玫瑰花飘动着香气,这一切,
哪里是宿舍里附着臭袜子味道的单调可能比拟?当然,不必担心第二天迟到,奔驰
车在高速路上一溜烟的工夫,我又俨然一个提前到厂的好干部。想起上学时胳得屁
股疼的硬板座,往返回家时颠得胃酸的大客车,我由衷地发出人和人真不一样的感
叹。
又一个尽兴的晚上,在高昭的商务大套房里,他正和我讲着一个时下流行的笑
话,手机响起,他示意我禁声。压低声音接完这个电话后,他似乎迟疑着要不要和
我说些什么。也许是路易十三的酒力冲上了脑门或者什么,我就说大哥啥意思啊,
有话就说呗。
没什么,一笔与韩国的生意,听说另有人感了兴趣,并且不是一般小辈,若现
在及时付清全额款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是……。
差得多吗?我欠身表示关注。
不多,其实只是小问题了,最近欧洲那边还有几笔货款没到。高昭很随意地摆
摆手,老弟,不用你替我为难。大不了这笔买卖咱就不做了,唉,有时这种事主要
是让人憋得慌。
接下来的话,现在想来不知道是我说的,还是酒帮我说的,反正就有了这样一
句,大哥,要不,我想办法帮你先垫一步?
这笔借给高昭周转的钱数目不大,对我心理的冲击却是显然的。尽管钱像原地
转圈一样快地回到了我所管辖的账面上,尽管我没有费太大的力气运作这样的一次
违规行为,但醒了酒的我有点伤心,有点怀疑,前面的所有究竟是不是一种虚伪的
铺垫,在高昭与我之间。也许不经意地,我在高昭面前流露出了些许情绪变化,很
快,在他为我办理的某银行卡上就多出了一笔为数可观的金钱,他告诉我,这次及
时的资金周旋使公司抓住了生意,收益不小,怎么能让我白帮忙呢。整个过程看起
来有些赤裸,但我没有拒绝。或许,就是这样的一次接受使一切都改变了。现在想
来,那笔钱是高昭一招试棋而已,既然我接招了,这盘由他掌握着的棋局就黑白分
明了。
接下来的几笔不频繁,数目有些变化,但都是我和我的能力所能承受的范围之
内,并且,也是最关键的,高昭绝对会在指定期限之前把钱一分不差地送回我的账
面上。虽然有时,我也会紧张,但此时我已经不仅是高昭的小兄弟,按他的安排,
我已经算是天帆集团的董事会成员了,即使是秘密的,私下的,为公司作些贡献自
己也能有所得的事情着实无法回避啊。
直到半年前的那一笔。直到听说高昭与天帆集团一起出了天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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