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终于要说出我的妻的名字了,她叫李鸥,和我一样属于鸟科。后来她说鸫是
一种叫声很好听的益鸟,而鸥不过在海边靠“打”鱼为生,实在普通。这我知道,
从小我的名字就没被正经好好叫过,不管对那个鸫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的,总
有人不时地叫我一声郭鸟,后来我忍不住查了字典,想知道当年老爷子起名的缘由,
才知道自己名字的讲究。
认识李鸥不久,我就发现她不仅名字对我的胃口。军人家庭长大,加上艺校电
子琴老师的职业,使得李鸥性情快乐而单纯,就像一汪流动的清泉。当时的我刚刚
调到稽财处,每天神经紧绷着生怕有什么闪失,我需要这样的女孩来改变或者说来
装点我的生活,这种类型的女朋友或者说未来的妻子将大量节省我库存有限的精力
及脑细胞。我的一位堂叔家和李鸥家住的干休所相邻,和父亲关系紧张的日子,有
个星期礼拜,那里便成了我歇脚的地儿,感受些类似家庭的温暖。堂叔堂婶只有一
个女儿,也就是大我一岁我的璇姐,没儿子的二老,喜欢我常常走动走动。一个普
通的春天里的星期日,我认识了在楼下和璇姐一起打羽毛球的李鸥,并不可救药地
一见钟情。自那以后,尽管路途并不算近,我还是坚持了每个星期地跑去与她见面
一次。自幼和我感情融洽的璇姐在电台工作,嘴皮子功夫十分了得,看我腿都要遛
细了自然心疼,背地里想必说得比在台里播新闻还好听,就这样,大约花了一年多
的光景,我在稽财处站住了脚,同时也赢得了李鸥的芳心。
从理论上讲,李鸥爱上我是合乎逻辑的,英俊、深沉、恰到好处的体贴和良好
的学历背景,个体的我还是有些竞争力,但她的家人可就不那么认为了。尤其是她
的父亲,戎马半牛解甲归田没几天的老李,一直憋足劲地想把她像姐姐李雁一样安
排给某个前途无量的部下,好像不这样就对我国的国防事业没有倾尽所有似的。他
对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一开始就有了本能的抵御,站缺站像,坐没坐样,整个
一个小白脸,能有多大出息。这是我从老爷子眼里破译的非常明显信息。
不止如此,先当了军官太太后成立电脑公司的李雁见过我之后,用有点蛊惑的
神秘语调警告自己的妹妹,当心点啊,这小子眉骨太高,眼睛太深,不像什么好鸟。
这是李鸥亲口告诉我的,还说她被姐姐说得有几天一惊一乍的,姐姐读书时四
分之二的精力都放在相学和易经上了。
鸫,这次她看得不准,是不是?李鸥的语气有几分期待。
我没吱声。李鸥以为我生气了,从此没有再提此类话题,一如既往地和我偷偷
约会。与此同时,我也以坚决的反抗精神拒绝了父亲为我安排的亲事,他也太小瞧
我了,凭什么就认为我转了一圈还要回去娶了穿开档裤时就看够了的女孩?我愤然。
也为此失去了老婆本。父亲决定不以任何形式为我的婚姻提供经济支持。那次家庭
会议时,母亲说话的声音好像第一次大过了猫,哥哥趁嫂子出去上厕所的工夫嘟囔
了一句“咋地也得花点啊”。厕所传来一声尖利的咳嗽,哥哥迅速闭嘴了。我几乎
有点怀疑眼前的父亲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爹。
感谢李鸥的坚持,在如此艰苦的背景下,最终成了我的春天里的小新娘,住进
了我抽筋拔骨般努力布置起来的小新房,满心欢喜地当上了我的小妻子,从来没有
一天的月亮像那天那样圆。我就在那个月圆之夜许了愿,能给她的都给她,不能给
她的想尽办法也要给她。
李鸥不想放弃自己喜爱的事业,而我,自然也不能离开正看好的仕途,暂时分
居是唯一的选择。这对她似乎问题不大,对我就意味着煎熬和奔波。
原本那些个夏天就是难耐的,热得知了都没有心情叫了,每个周末回家在路上
拥挤出的一身臭汗好像周而复始一直到了秋天才清爽。没舒服几天的样子,冬天就
跋扈着早早来临了,老辈人常说的大暑之后必有大寒,确实不假,或许就是所谓的
厄尔尼诺现象吧,反正那个冬天非一般的冷。在一个几乎让人觉得被冻透了心的周
末下午,我一边填着好像永远报不完的表格,一边不时望望窗外,其实根本什么都
望不到。办公大楼里有着用不尽的天然气,烘着个暖洋洋的世界,外面可是绝对的
天寒地冻。
大概是在南方的几年校园生活退化了我身上原本蓬勃的抗寒基因,我竟然一年
不如一年地怕起冷来,寒风一起就哆嗦,雪花一飘就感冒,参加工作这几年,冬天
成了我的“问题”多发季节。原来,我一般的选择是“猫冬”,这是北方人尤其是
乡下人冬季里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就是像猫一样呆在房间里哪也不去,闷是闷点,
安全啊,总比出去冻个鼻青脸肿三天打针两天吃药好啊。每每这个季节,我就是宿
舍里的最佳舍员。我和另外两个男同事住在公司提供的三室公寓房里,他们时令不
分地玩的精神为我不及,晚上回来时又会欣喜地看到洗澡水是热的,暖瓶是满的,
电饭煲里吃的喝的也是暖着的,谁能不高兴呢。那时他们就常一边咀嚼着食物,一
边争先发掘我身上的属於未来好丈夫的潜力。
可是现在,这样的冷得呵气成冰的午后让我心悸了,心悸的原因正是因为我努
力成为了一个好丈夫。我不可能猫起来,如果我猫起来,每个周末等在家里的李鸥
怎么办?我得回去,风大雪大不如陪妻责任大啊。结婚快三年了,我没有一个周末
下午不是在车上晃荡三个小时的。是的,一条似乎永远也修不完的破路,一辆几乎
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颠成一个疙瘩的破车,吓怕了我,尤其是这样的冬日啊。我等着
电话铃响,或许我可人的妻知道这样的一天对我这只变成了寒号鸟的丈夫来说实在
太严峻了,懂事地打来电话说鸫天太冷要不你就别回来了,我会热泪盈眶心里无比
感激地把所有的爱积攒着到下个星期加上全部利息一起献给她。然后,从容地把手
边的工作做完,从容地去食堂吃顿周末餐,从容地回到宿舍猫上两天,最重要的是,
啊,星期一也不用在凌晨5 点顶着星星爬出被窝了。我需要一个这样的周末,我对
那条路那辆车已经有了近乎神经质地呕吐的反应。
几个人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不断地响起,其中有些许是找我的,有消息说关于
我的任命应该在年终岁尾有个定论了,这样的关键性时刻我需要保持旺盛的工作状
态,证明白己是身心俱佳的备选好干部。没有李鸥打来的电话。我看看表,快四点
了,按常规推算,现在她该是溜出单位,去市场晃上一圈,买上几样她以为我爱吃
的菜,回家照着菜谱烹制去了。
眼巴巴地,我坐在那里,看着被霜花层层包住的玻璃,一点点地,似乎冷了起
来,脚,而后腿,而后腰,直到背。这种冷不是感觉的,我知道,是一种实实在在
的寒气。今年入冬后几次在车上时,我就觉得冷得不太对劲。那辆破车干脆没有一
点暖气,全凭乘客你挤我我挤他的自然取暖,要命的是我下班的时间只能赶上它。
当然听说其他时间的车也好不到哪里去,路没有修好之前,好车谁跑啊。
出纳小叶从银行回来,脑袋上好像顶着雪片一样,大呼小叫着冷死了,耳朵都
要冻掉了,然后问我:“雪下得好大啊,郭鸫,今个回家可够你受了,还回吗?”
不回,不行啊。我顿着说,心里和语气一样无奈。
得了吧,就说想老婆呗,呵呵。
屋子里除了我,全都笑了。
我可笑不出来,今天不想,起码。但还是得回啊,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因为冷
而不回家,对李鸥这样的妻子没有,起码。我照例启程。
那天,我夜里10点到家,整个算来,推车的时间几乎超过了坐车。由于雪势一
直未减,环山路上的一些小坡就成了车子前进的阻碍,汽车马达轰鸣着却不前行。
每到这时,司机就无奈地招呼大家下去推一把吧,不然天黑也到不了家。我的腿和
脚都几乎冻木了,即使车外雪花飞舞,能活动活动也是好的啊。于是,我成了每次
必下的推车主力。什么时候出的一身透汗不知道,反正到家时衬衫几乎是湿着的。
我没有惊醒李鸥,电视闪着午夜节目,躺在沙发上的她睡得正香。给她盖一条毛毯
后,我疲惫地跌坐在地板上,天,我连抱她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3 年吧,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短暂而快乐。从什么时候开
始的呢,李鸥在床上开始恹恹地,进而倦怠起来,甚至有时硬硬地回绝我。我颇为
伤心地发现,她显然是不像往常那么依恋我了。并且,她会主动打来电话,说如果
忙这周就别回来了吧。这可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情形。疑惑,在须臾之刻产生。从未
有过的。
在我心里,李鸥一直就是一颗青杏,充满着生机,象征着单纯的那种,当初一
见钟情地想摘这颗青杏,就是觉得自己性格里或缺这样的生机和单纯。既然是颗青
杏,就不存在着任何出墙的可能,或者说,即使在墙头上露露头,也惹不来什么蜂
飞蝶舞。所以,尽管从结婚到现在,曾经有那么一些好心人明里暗里告诫我要看好
后院,我却从未有过一丝这样的担心。现在,看着怀里似乎有着无限倦怠的她,我
忽然就很想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日子,她是怎样过的呢。这个神秘的想法一钻出脑
海,就如同一尾游动着的蛇,窜来窜去的,很惹人烦。
我没有来得及去制服脑海里的蛇,因为不久副处长任命下达后的某个星期一从
家回来,我重重地感冒了,半个月的吊瓶使我破了一直保持着的周末回家的纪录,
也使我认识了余红,一位漂亮而妩媚的女医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