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驾着藏蓝色的本田车行驶在这条往返了几个年头的路上,我原本复杂的心情反
而平静得只剩下一条清晰的思路了,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外面,暮色一点点笼罩上来,山陵树木隐蕴在暖洋洋的橙红色背景中,偶尔可
见远处坡上晚归的牛群和悠然地晃悠在后面的人影。如果几年前看到这样的画卷,
我想我会怀着某种感动的心境留恋一会儿,而此时,一丝自嘲的笑挂上嘴角,旋即
又消逝了。
只有一条路了,去那个临近首都的那个繁华都市,去找他。他一定知道高昭在
哪儿,最低限度能知道他的可能去向,或者是钱的可能去向。其实,我一直在回避
找他,如果能有其他的办法,我总是觉得,他绝对不是应该选择询问的一个人。
他叫李济周,第一次见他,高昭对我说你叫济哥就好了。没有什么特别印象,
一开始,在高昭的酒店包房里。唯一的,是他的寡言。从他和高昭的默契中可以看
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并且高昭对他十分客气,我便一直在心里猜测他的身份。
当然,怀着几分不以为然,无论从派头、外表还是显而易见的什么来看,他都太平
凡了,何以挂着一张深沉的面孔惺惺作态呢。直到他完成了在这个城市的业务要离
开前的一天晚上,在那个以经营深海海鲜铁板烧著名的饭店里,我才似乎看到了这
个济哥的另一面。
参加送行宴的人并不多,除了我,还有两个高昭手下的两个分公司经理,而陪
同李济周出现的是一位举止十分优雅的女人。虽然也算见识了一些排场,那一顿饭
还是给我留下了相当深的印象。每一道菜菜量都不大,刚好令你知其味而难舍,菜
名却都很长,一串串的英文像是交代着来历,又似乎在昭显着某种身份。于是,席
间无语,男人女人吃得都很优雅。最后一道菜上来时,始终分立两旁的穿着套裙带
着白手套的女孩中的一位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把长长尖尖
闪着寒光的刀。
“女士,先生,这一道菜是我店的招牌菜,名为‘飞花’,是用凌晨空运到港
的阿拉斯加深海里的名贵鱼种,经厨师用特殊技法料理之后,由我为大家现场飞花,
也就是用这两把刀在一分钟内把这一整块的精选鱼肉打成半毫米的鱼片”。说着,
女孩得体地展示着手中的白列,然后开始了表演。是的,绝对是表演。后来,我才
知道,只有这家酒店,也只有点到这一道价格惊人的菜,才能看到这样的表演。
一整片润白中透着丝丝红色的鱼肉被放置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上,站在那里,
女孩自知吸引着房间里所有的目光,她没有急于去“飞花”,而是做了一连串令人
瞠目的“刀功展示”,两把长度足以超过半尺的刀在她手里瞬间变成了白色的链子
般柔韧又听话,翻飞着,盘旋着,舞动着,好像黏在她手上的某一个部位般,跟着,
不知从哪一个动作起,链子与水晶玻璃间有了接触,看的人气息还没有喘匀的工夫
吧,哗啦啦,女孩收刀了,而鱼片,薄得几乎打了卷的透明的鱼片已经花一样地盘
在一例水晶盘里了。
确实精彩。这鱼,这刀,这手飞花绝技。
高昭满意地看着大家的惊诧,除了李济周。他居然眉毛都没有扬一下,不时地,
啜一小口水晶杯里的白葡萄酒,很得味似的。倒是他身边那个优雅的女人,脸上绽
放了些许笑意,轻轻地,像问人家又像自语地,这样的飞花不知要练上多久呢?李
济周嘴角动了动没言语,女孩回答了,您说得对,练了很久呢,先是不能用刀的,
用葱啊,黄瓜啊,舞得好时才能用刀。或许是想象着舞动大葱的样子,这一次,女
人笑出了声,大家也随着笑起来,气氛好像拧松了水龙头般活润开来。鱼片的味道
果然鲜美得不同凡响,只一两片下肚,我就感觉前面吃的东西味道都消散去了,只
有这鱼。很快,水晶盘里的花就所剩不多了。跟高昭大哥在一起时候也不短了,他
以这样规格宴请客人还是第一次,我拿眼睛瞟了一眼李济周,后者还是一副无所谓
的样子。然而,就像是回答我这一眼偷瞄似的,他开口了:“大家都这么喜欢飞花,
不如就再上一份,这次,让我来吧。”
高昭哈哈大笑,爽快地一口应承。不一会儿,又一块水晶玻璃,又一整片的鱼
肉,相映生辉地摆放好了。直到李济周从另一位女孩的手里接过两把刀时,我才明
白他刚才说的让我来吧的含义,原来他要做出这一道的“飞花”。
那天晚上,第二道做好的“飞花”完好地躺在水晶盘里,直到最后,印象里,
好像没有谁动过一下。我想来想去,自己没有动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惊诧,至于别
人,我就不得而知了。李济周是用一只手舞动着两把刀在更短的时间里完成的“飞
花”,刀风起伏处,几乎令人屏息。我注意到,高昭一直颇有深意地笑着。
之后,我又见过李济周一次,在另外一个城市,和高昭一起,他还是老样子,
不同的是身边换了另一个女人,依然优雅。我发现,与李济周见面后的高昭总像充
足电般明显地兴奋上一阵子,这让我对李济周的来头产生更深的猜测,但高昭从没
有具体地跟我说过关于他的细节。
现在,几经徘徊筛选淘汰试验,与李济周有关的一切就如此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他是我最有希望的一个希望,也是我焦灼中最期待走通的一条路,求生,使我克服
了某种与原来猜测一起存放在脑海中的恐惧。
一个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念头窜进脑海:如果这最后一条路堵死了,咋办?这
样想着,身体不知怎么就有了痉挛的反应,方向盘似乎一松的工夫,差点就撞到小
路旁的一棵歪斜树上。一脚刹车踩下去,把车停靠路边,我闭住了眼睛。如果就这
样死了未免不是件好事啊,我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说。可是,我怎么能这样死了呢?
这又是一声多么不甘愿的回答,似乎顷刻间,冷汗渗满了额头。
30分钟后,我坐到了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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