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偌大的办公室里静谧无声，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搬到这个大办公室仅
仅两年，许多原来的装饰都还是老处长临走时的样子，他对我不仅有知遇之恩，更
有提携之情，我愿意保留一些来纪念过去的某些单纯的日子。给老处长当了两年多
的副手，我收敛着许多一度膨胀的欲念，小心翼翼在他老人家不揉沙子的眼皮下面
兢兢业业着。如果不是他在一次领导干部常规体检时被查出严重心脏病隐患，如果
不是他老伴坚持他退居二线疗养，我可能不会在三年不到的时间里作为副处长而主
持工作，这样的头衔算是一个合理过渡，事实上我已经拥有了正职范围内的行政权
力。

    深檀色的老板台上没有太多的摆设，唯有一对墨玉镇纸格外醒目，尤其此时此
刻。一条盘旋的昂头吐芯的蛇和一头憨态十足的大象，它们是老处长临退养时留给
我的，说是纪念，不如说是警醒，遗憾的是我参透得太晚了。保险柜里面锁住了所
有应该提供给财务检查组的账目和资料，算算时间，他们该是在我假满时到达这里，
我已经请好了一个月的假，以母亲生病的名义（请母亲原谅啊），主管领导考虑到
我刚好在财务检查从全国巡回到这里之前赶回，没啥犹豫地同意了。也就是说，起
码这里的东西还能比较安全地躺上一阵，如果我可以在一个月内扭转乾坤，就一天
乌云全散，如果不能，他们将会在四处找我未果后强行打开保险柜，到时就一切昭
然了。

    当然，我绝对不能排除一个月之内就发生什么的可能，毕竟我最近一两年的生
活状态有许多是无法完全掩饰的。就算厂领导不知，其他处室不晓，自己身边的人
一定是有所感知的啊。我的解释不一定都合理，比如车，比如名表，比如许多许多。
人的欲念被刺激起来之后，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得到并表达的渴望，即使明知隐含着
某种看不见得危险因素，却又常常在面对虚荣和膨胀时怀着侥幸心理。高昭之所以
能够取得他计划中的成功，该是因为看透了我性格中的弱点了。

    现在，在打遍了能找到高昭的几十个电话之后，我确定了一点，那一笔，已经
成了高昭计划出逃中重中之重的保命钱，找回来的可能性就和找到他一样渺茫。我
欲哭无泪。

    我把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打开，最里面有一个纸包，这是我准备的十个不同城
市不同号码的手机卡，也许到了最后，我就靠它们来进行必要的联络并保护自己的
安全了。下周的某一个时间，我要用其中的一个卡——告诉李鸥暂时不能回家了。

    寻找高昭的这段时间里，我有意识地看了一些与刑侦有关的书，悟出其中最重
要的一点是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采取主动，绝对不好掌握的一种玄妙。听上去似乎
有几分矛盾，但如果用一个形象的例子说明便一目了然了。我想到了曾经仅遭遇过
一次的两只猫打架。它们动作起时，灵动而凶猛，身手稳健富有风度，伴随着呼呼
携带着的风声。可在对峙时，旁观者根本无法断定哪一只会先伸出关键的、可能是
制胜的一爪，于身子躲闪腾挪间，于眼神警惕对视间，它们寻找着最佳的主动出击
时刻。最终，往往是被动迎战的一方带着滴血的鼻子头黯然而去，胜利者疲惫又气
定在领地内休憩。

    对我来说，这一次的行动已经实在是晚了，一是因为我一直用善良的期待等着
钱的回归，再有，毕竟一旦请假离开，就等于自己正视面对这件事，而回头将不会
是件容易的事了。我是一直捱到了不得不对自己揭晓一个答案的时刻，这可能也预
示着我将成为一只最倒楣的猫。

    外面，厂区的灯影下，偶尔有人走动着。几年前的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原
来想起本不以为然的些许记忆此刻竟亲切起来，我站在窗口，看着成品油车间的方
向，良久，眼睛竟湿了。我提示自己，此刻，不能想过去，不能想将来，不能想李
鸥，不能想许多东西。踱回桌前，我抄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没有人应答。看来，余红不在家。

    她能去哪呢？这个念头只一闪，我就放弃问自己了，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
除了这一串号码之外的与她有关的其他信息，除了她是医院的实习医生，高昭的表
妹。呵呵，挺讽刺的。

    我就这样离开了，在一个不眠之夜过后。

    我搭最早一班飞机赶到了那个城市，其实从飞机开始要着陆时，我的心就一直
忽忽悠悠的，直到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一个高大院墙围着的建筑物。可是，
直到我转搭上奔赴西南的航班，我还在怀疑自己怎么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我从没
有用过这张从高昭的皮夹里漏出又被我偷偷藏起的名片，上面关于李济周的一些头
衔也从来没有让我有任何感觉，印得黑乎乎一片虚职的人我见得多了。可是，我终
究还是没有勇气进去，或许是因为那门口两个持枪的武警。我决定忘记济哥这个名
字。

    然而，我需要忘记的何止是一个济哥这样的名字。

    高昭最终还是栽在了专案组手里，和余红一起，被捕地点竟是床上。

    后来，表姐探望我时，告诉了我关于李鸥的病情，此刻，她已经在北京某专门
医院里了，她离开时我去送她，苍白得厉害，头发也掉了好多，她原本想一直瞒你
下去。表姐说，而且，她好像思维也不那么清晰了，第二天竟然让我陪她把一个布
娃娃送去你母亲家。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被你的事吓傻了。

    再后来，表姐写信来告诉我，李鸥没有傻，她自己才傻。我把信撕了，我只想
知道，鸟的毛都脱光了后，是个啥样？尤其是一只像李鸥那样的海鸟。

    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李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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