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郑小涛也感受到了父亲的爱、温暖与力量。他心情平静,对即将到来的高考充
满自信。散步时,他甚至和父亲谈到了母亲。他说,他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离婚,但他理解他们。他说他已经长大了,知道感情的事很复杂,也许父亲
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太大的过错,但母亲毕竟是这桩婚姻的牺牲品。
" 人到中年,被丈夫遗弃是很可怜的。妈妈很可怜,她也曾经是你的妻子,如
果我去外地上大学,请你帮我照顾她。"
看着儿子发红的眼睛,郑文涛的内心震颤了。儿子用的词竟然是" 遗弃".也许
在一个长大的儿子眼里,母亲才是真正的弱者。他忽然明白了儿子与母亲之间的感
情:儿子生命的那一端,连着母亲的子宫,世界上还有什么感情可以超越它的强大?
一个生命,从母亲的子宫诞下,他只是在身体上脱离?它。精神上,情感上,决不
可能脱离它。母亲,正是子宫的隐喻,一个孕育生命,并诞生生命的子宫的隐喻。
否则,它就只能代表性别。
郑文涛的眼睛湿了。他说:" 小涛,爸爸不是遗弃你妈妈,不是。而是因为,
因为……" 他寻找着准确的词语,可是,他找不到,没有一个词语可以帮他来表达。
于是,他只好叙述了12年前发生在病房里的那一幕:那个被砸碎的盐水瓶,以及后
来发生的一切。
他说:" 小涛,请理解和原谅爸爸,如果你妈妈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如果
她只是在家里对我这样,我可以忍受。可那是在单位,对别人,对比她更弱小的同
事。爸爸发誓,当时我和秦小慧只是一种纯粹的护理关系。那个场景,让我从你妈
妈身上看到我平常看不到的那一面——这让我对我们的婚姻感到害怕。"
" 可是,我妈妈当时只是因为心情不好,你不是说她没能评上职称吗?" 郑小
涛有些无力地为母亲辩护道。
" 是的。但是,一个人不管心情多么不好,都不能把自己的不快发泄在无辜者
的头上,尤其对一个弱者。更不能使用羞辱的语言。要知道,这是一种人格缺失!
小涛,有一天,你也会恋爱,结婚,会有一个与你朝夕相处的女人,爸爸希望你能
从她身上看到一种美德,教养,并从中获得一种满足感与幸福感。"
郑小涛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回忆起母亲的一些往事,她的确有着让人不快的坏
脾气。每当她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回家后总会借故找他发泄,骂他不是个听话
懂事的孩子,有时还动手打他,只因为任何一个小孩都可能犯的小过错。那时,他
也觉得无辜,觉得愤怒,但他没法反抗。因为在母亲面前,他是个弱小者。于是,
他找到了比他更弱小的目标邻居家的一只猫。有空他就虐待它。只要哪天受了妈妈
的气,他一定会找机会向它发泄一下。
的确,和母亲在一起,他是紧张的,警惕的,有时,甚至是惊慌的——不知道
母亲的恼怒什么时候会降临到他头上。在他进入青春期,开始更像一个大人之后,
他仍然摆脱不掉这种紧张,虽然,母亲决不会再向他动手。
而父亲却不同。在父亲的身边,他从来感受不到那种紧张。父亲的身上有一种
与生俱来的安静的气质:平和,宽容,克制,从不对任何事情流露出惊诧。他不认
为这与受教育有关——母亲难道没有受过同样的教育?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性情。但是,母亲是爱他的,她把全部的
爱都给了他。因为爱他,她至今没有改嫁(他认为这是母亲没有改嫁的原因),他
知道一点那个游泳教练的事,这是记忆中母亲离婚后唯一的一段异性交往。他们最
终分手了,妈妈并没有嫁给那个男人。而父亲却不同,从离婚前他就和秦小慧在一
起,直到今天,他们仍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在郑小涛看来,这和结婚没
有两样。虽然秦小慧对他不错,但他不喜欢她,她如此年轻,他没法把她和人到中
年的父亲看成一个整体。
他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妈妈就算有一点不是,但不是原则上的问题。
"
不是原则上的问题?郑文涛异常震惊地看着儿子。那么,什么才是原则上的问
题?在他看来,许尤佳那天的作为,恰恰是原则问题!
他没再向儿子作辩解,也没和儿子理论。他想,每个人看问题的方式都不一样,
感受痛苦的方向也不一样。这正是不同的原则。
郑小涛高考的前三天,郑文涛接到许尤佳的电话,说考前这三天,想让儿子住
到她身边去。
" 看不见儿子,我都连着几夜睡不着了,今天还差点给病人开错了药。"
" 不是说好,考前半个月,让儿子住在我这里,我好好辅导辅导他?我特意请
了半个月假照顾他,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 我没有对你不放心。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担心儿子的考试,我就是睡不着。
" 许尤佳语气沉郁地说。
" 尤佳,你太紧张了。我们的儿子成绩那样好,他高考不会有问题的,你要有
信心。" 郑文涛安慰道,还特意使用了" 我们的儿子" 这样亲近的语气。自从离婚
后,他们就都没有再用过这样显示" 共同" 的字眼。提到郑小涛时,他们不是用"
儿子" ,就是直接用他的名字来称呼。
许尤佳听出来了,她的内心出现了瞬间的柔软,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理性的
情绪取代了。她说:" 郑文涛,我就是想儿子,这三天,你就让他住到我这里来吧,
我也可以请假。我是他妈妈,会照顾好他的。"
郑文涛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好吧!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 我会的。" 许尤佳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 那、等儿子放学后,我让他收拾一下,把他送去你那里?" 郑文涛问。
" 好的,我在家等他。呆会儿我就去请假。"
郑文涛没再说什么。他想,考前让儿子和母亲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天下哪
有母亲不牵挂自己的儿子呢?何况在这么重要的时候。
儿子的到来,使许尤佳异常欣喜。她请了一周的假,准备一直陪儿子考完试。
这期间,郑文涛和她的联系前所未有地频密起来,他们时常交换对儿子饮食、起居
方面的意见——为了不影响儿子的学习,许尤佳还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手机也设
置成了振动模式,并将与郑文涛的交流方式改成了手机短信。
这一点,郑文涛完全赞成。一有时间,他们就坐下来发短信。谈的都是关于郑
小涛的种种。但郑文涛还是坚持每天晚上与儿子通一次电话。为了不让儿子感到紧
张,他总是努力把他的镇定与平和传达给儿子,有时还和儿子来点小幽默。他相信
这样做会有好处。不仅如此,他还总给许尤佳发短信,叮嘱她千万不要有紧张的情
绪:" 你的情绪会感染给他。"
许尤佳觉得他操心得有些过头了。她想,你真的如此希望儿子考一所好大学吗?
她想,如果我不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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