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母亲的角度出发,她当然希望儿子考上一所好大学。可是,她不止是一个母
亲,更是一个被遗弃的妻子,一个与自己的前夫有着某种特殊约定的前妻,一个心
里盛满了不甘与仇恨的女人。这不甘与仇恨,时常烧灼着她的心,令她想起自己的
羞耻与不幸。她怎么能忘记呢?她的对手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是郑文涛与秦小慧。
在这场况日持久的博弈中,她眼看就要败北。现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个约定。
就像一场力量不均等的拔河,输掉是肯定的,但她要尽量拖延自己输掉的时间——
儿子还年轻,还有机会,可她却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了。她必须最后再拼一把:死
前也要咬上一口。是的,动物们都会这样做。她不求能赢,但拖住他们,就是胜利。
她在心里对儿子说,妈妈只有对不起你了,请原谅妈妈的自私……
无疑,许尤佳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她在利尿类、抗胆碱类、平喘类、甙类
几种药物中反复进行着选择(主要是考虑它们的毒副作用),但她最终选择了一种
最无害却最有效的药:吡烷酮醋胺。这种俗称脑复康的药,具有激活、保护和修复
脑细胞的作用,能提高学习记忆及思维活动的能力。这种药主要针对那些脑动脉硬
化、脑血管意外所致的记忆及思维功能减退、一氧化碳中毒病人及低能儿童。但晚
间服用会引起烦躁而进入兴奋状态。儿子每天睡前都会喝一杯热牛奶,这是从小就
被她和郑文涛培养出来的习惯。
6 月6 日晚,郑小涛临睡前喝了妈妈递过来的热牛奶,像往常一样躺下,准备
安静地进入睡眠。
但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入睡。他想,难道是自己紧张了?可他没有
理由紧张呀,他的准备是那么充分,并不为明天的高考担心——他完全相信自己有
能力闯过这一关。他尝试用各种方法让自己入睡,数数,背口令,一切都不管用。
午夜时分,他起床小便,又摸到客厅里去喝了一杯水,怕吵醒母亲,他做这一切都
是小心翼翼的。但是,母亲还是从卧室里探出了头,用担心的口吻问他:" 小涛,
你还没睡吗?"
他赶紧撒谎:" 哦,早睡了,起来上个厕所。"
回到床上躺下后,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因为无论他怎样努力,他都睡不
着,且随着时间的延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到后来,他简直对自己感到愤怒了。
他不停地揪自己的头发,真想一拳把自己打昏,这样他就可以入睡了。
大约在凌晨4 点左右,郑小涛又起床小便了一次,这一次躺下后,他才慢慢感
到了一点睡意。当睡眠真的开始向他袭来时,他依稀记得窗外的天空已露出了淡淡
的曙色。他朦胧地想,天都亮了,也许已经5 点了……然后,他就不管不顾地沉入
了睡眠中,像一只吸饱了水的棉球,终于坠入到容器的底部。
许尤佳?点时分准时叫醒了儿子——这个时间是儿子、她和郑文涛共同商定的
叫醒时间。
郑小涛被母亲叫醒时,只觉得头上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又累又乏。他感到自
己的睡眠时间似乎比一个午觉还要短,想起昨夜的糟糕情形,他的心里顿时涌上一
团阴影。但他没流露出来,他不想母亲为他担心。
洗漱完后,郑小涛强打起精神吃了母亲做的早餐,有牛奶、两个煎得很嫩的鸡
蛋,一碗放了瑶柱的菜粥。早餐很有营养,看起来也很可口。但他吃进嘴里时却味
同嚼蜡。这些早餐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可以想见,为了给他准备早餐,妈妈很早就
起床了,这让他的心里更加感到难过:他的身体太不争气了,居然在考前几乎失了
一整夜眠。
8 点时分,郑文涛已经开车在楼下等他们。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他打电
话给许尤佳,提醒她千万别忘了带儿子的准考证(这样的事在历年的高考中都有发
生),带两支以上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一些必要的文具:削好的铅笔、橡皮,尺
规(为了稳当起见,他在车里又另外备了一套)。许尤佳微笑着一一答应。为了不
把当日中午的时间浪费在路途上,郑文涛提前几天已在考场附近的一家酒店预订了
一个房间,打算让儿子考完语文后,在那里午休一下,顺便为下午的数学考试作点
准备。
几乎所有的一切,郑文涛都考虑到了。当儿子和许尤佳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
还是从儿子的眼里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这让他的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出
于一个医生的敏感,他开口问儿子道:" 昨晚睡得好吗?"
郑小涛勉强地点点头。
郑文涛用充满信任的目光看着儿子,微笑地说:" 别太在意,像平常那样考就
是了,爸爸相信你。"
父亲的话让郑小涛的情绪好了一点,他也笑着说:" 我知道,都考了多少次了,
还怕这次老?"
郑文涛点点头,爱抚地搂了一下儿子的肩,就钻进车里,把车发动了。这是许
尤佳第一次坐郑文涛的车。她与儿子一起坐在后座,一路上,她看着前面郑文涛的
背影,心想,他们多么像一家三口!他们原本是一家三口的,现在却不是了。他们
三个人今天所以能这样坐在一起,只是因为郑小涛的高考。
悲哀从心底卷上来,黄尘一样拂满她的胸腔。她想,她昨晚所为,对儿子也许
是一场犯罪,但对郑文涛却不是:它只是一次正义的惩罚!对,这个男人欠她太多
了,他不应该在她付出了青春后,把她像一只烂鞋子一样扔掉!她想,尽管你考虑
得万无一失,但你还是有一样没有考虑到。
把儿子送进考场后,许尤佳和郑文涛就分头走开了。郑文涛把车开到那家酒店
的停车场,在给儿子订的房间里躺了一上午。事实上,他前一夜也失眠了,因为担
心儿子的考试,生怕有什么考虑不到的事,他几次起来上网,查阅各种信息,并作
了详细的考前备忘录。
此时,他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了。他设置好了手机闹铃,然后十分香甜地睡了。
11点15分,铃声准时叫醒了他。他打电话给许尤佳,问她在哪里,要不要开车来接
她。许尤佳说不了,她就在考场附近的公园里,走过去不到5 分钟。郑文涛说,那
好吧,我们在考场门口见,把儿子接出来后,我们一起吃饭。
许尤佳未置可否。儿子进考场后,她就进了附近这个公园。今天,公园里的"
游客" 格外多,他们都是考生的家长。显然,进来的人谁也没有心情游览公园的景
色,他们的脸上几乎都是同一种表情:凝重中略带些忧郁。尽管公园里的树木很多,
但可以坐又可以蔽日的地方却并不多。他们大都选定一个地方,长时间地站着或坐
着,姿势固定。夏日酷烈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增强了他们脸上的庄严感。这些
家长们充满一致的表情和姿势,令许尤佳稍稍感到了不安,想到自己行为的卑劣与
不端,她不觉感到羞愧:她还像个母亲吗?有她这样做母亲的吗?如果儿子知道是
自己的妈妈对他做了手脚,他会不会恨死了她?可是一想到郑文涛和秦小慧,她就
把自己的责任推到他们身上:不是我要这么干的,是你们俩逼的!对儿子犯罪的不
是我,是你们!
她内心的情绪矛盾而复杂,阳光把她的额头晒出了汗。她的手绵软无力,头也
有些晕眩和发胀。她想起自己也是一夜未眠,又想起自己一大早起来为儿子准备早
餐,她自己却忘了吃。她想,她这是怎么了?疯了吗?
许尤佳在内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终于一阵困倦袭来,她睡着了,直到她被
自己的手机铃声惊醒:是郑文涛打来的。儿子上午的考试就要结束了,他们得去考
场前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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