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1点半后,儿子从考场出来了。郑文涛一见到他,早上那种不祥的阴影又浮了
上来,儿子那双明朗的眼睛从来不懂得欺骗。他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朝儿子挥了挥
手,闭口不问儿子的考试。许尤佳却不一样,正如她一贯不善掩饰的性情,她一见
面就问儿子考得怎样。
郑小涛摇摇头,说:" 不怎么样。"
" 不怎么样?" 许尤佳着急道。
郑文涛从后面拉住许尤佳的手,在她的中指上用了一下力。
他说:" 尤佳,我们先去吃饭。" 然后又赶上一步,揽住儿子的肩,说:" 爸
爸的经验是,考完一门就忘掉它,一心一意地对付下一门。"
郑小涛点点头,一种委屈漫上来,他觉得自己就要哭了,他不明白自己考试时
是怎么了,脑子到现在还是混沌的,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题。作文也一塌糊涂。
考试时他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只觉得困,想睡觉。他强忍住眼泪,没有告诉父母他
前一夜失眠的事。他想,中午他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把上午的失利补回来,毕竟
数学是他的强项。
午饭郑小涛只胡乱吃了一点,就回父亲预订的房间睡了。看着郑小涛沉睡的模
样,郑文涛想,幸亏自己英明,提前订了这个房间。他想,儿子定是考前太紧张,
昨夜没睡好。
中午补过一觉后,郑小涛洗了个冷水脸,又喝了一杯加冰的可乐,就上了考场。
果然,他下午头脑清醒,试题做得异常顺利,数学考得好极了!见到父母时,他脸
上露出了开心的笑,郑文涛立即明白儿子的数学考得不错。
这一刻,许尤佳也感到了某种庆幸:儿子没全考砸。但是,一种恐慌感很快就
袭击了她:儿子如果走了,去外地上大学了,她该怎么办呢?郑文涛马上就可以圆
他的再婚梦,可她呢?
她不禁悲愤地想:郑文涛,你别高兴得太早,我是不会成全你和秦小慧的!
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郑小涛的好心情没有延续到这个晚上的12点。他又失
眠了,情形与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可以想象第二天上午的理科综合考试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因为对连续两夜失眠
后的担心与恐慌情绪,加上困倦与思维迟滞,郑小涛在物理和化学这两门强项上又
考失利了。这个打击对他是致命的——下午的英语,即使他尽全力去补救,也将于
事无补了。这是肯定的:他将与愿望中的好大学失之交臂。
全部的科目都考完后,郑小涛才哭着告诉父亲他连续两个晚上失眠的事。郑文
涛异常震惊,他责问儿子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他是医生,知道怎样
用药物的方式帮儿子调节睡眠。
" 至少,你应该告诉你妈,她也是医生。"
" 可我怕你们担心。" 郑小涛痛苦地说。
郑文涛无法说出自己的心痛——儿子是多么优秀啊,他本来应该有很好的前途!
可他却考砸了!
"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郑小涛摇摇头:" 我根本就不紧张,但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连着两个晚
上都是如此。"
" 那,是你妈妈太紧张了?是她把这种紧张传递给了你?"
" 也不是,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她也没有给我压力。" 郑小涛继续摇头。
" 考试前,爸爸给你检查过身体,你身体的一切指标都完全正常。连续两夜失
眠,只能与你的精神状态有关。也许考试的结果并不像你预料的那样悲观,等分数
出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我们明年再考。" 郑文涛安慰道。
一个月后,儿子的分数出来了。事实给了他们残酷的打击:郑小涛的分数刚够
二类本科线。而他的志愿里根本就没有填一所这样的大学。这就是说,弄不好,他
可能连二本也上不了。
这样的结果令他们每个人都感到很悲伤,包括秦小慧。郑文涛说了,他们结婚
的事恐怕还要再往后推一年,他必须把儿子送进一所好大学。
" 他完全有能力上一所好大学!"
这样的宣布,令秦小慧感到愤怒:" 我们结婚,与郑小涛的高考有什么关系?
你想成心拿这伴事作为不娶我的借口吗?郑文涛,你以为我非要嫁给你不可吗?"
" 你冷静点,小慧。小涛这次考砸了,我们不能再让他受打击了。结婚的事,
再缓一缓,好吗?就一年,一年后,不管小涛考得怎么样,我们都结婚!我发誓!
"
秦小慧冷笑道:" 发誓?把你的誓言留到许尤佳那里去发吧!别以为我会和那
个泼妇一样,拿你的狗屁誓言当回事!"
秦小慧已经31岁了,她再也无法保持30岁以前的冷静。
" 小慧,你也不讲道理了吗?" 郑文涛冷静地问。
秦小慧镇定下来——她感受到了郑文涛话里的力量。她这副样子,与当初的许
尤佳有什么两样呢?她不知道郑文涛最看重的是什么?
秦小慧伤心地哭了,委屈地,也是无奈地,她把头埋进郑文涛的怀里,一直哭
得心脏都紧缩成了一团,她甚至感到它疼痛的痉挛。
悲伤的还有许尤佳。她的悲伤是由衷的——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牺牲儿
子的前途。儿子的考分出来后,她哭得差点闭过气去,她的痛苦那样真实:肝肠寸
断,撕心裂肺。那一刻,她感到了痛,与儿子的心连在一起的痛。她深深地知道,
她是儿子的罪人。对儿子的愧疚,强化了她对郑文涛与秦小慧的仇恨——如果不是
他们,又怎会有今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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