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莲生那会儿正清洗着涂料桶子,涂料桶子借了水的浮力再加上手的怍用在大
水盆里滴溜溜旋转。另一只手呢,宋莲生也不想让它闲着,用场就是拿一把刷子在
涂料桶子上作着反方向运动。有时候逆着的相互作用有效果呢,水变色了、变稠了
这就意味着桶洗净了,至少是七成的干净。可是宋莲生的脑壳并不能够像涂料桶子
那样容易洗刷干净,不惬意的事情在生活这只桶上像锈碱一样结了厚厚一层,真还
闹心呢。比如说,该洗的还有滚墙刷子,靠墙放着的木头脚手架快散架了,得补上
几颗钉子,等等等等。这都还不是事呢,宋莲生知道这些个吃饭家伙自打给镇上中
心小学干过一次,就像是小品里赵本山忽悠来的手表没走过字,没走过字他也想把
日子的空隙一一写满。眼下说,他就想着再厚了脸皮去找找弓校长。找弓校长不是
求着兼代几节课,虽说自己职中毕业后仍爱钻书本子,尤其爱鼓捣和学习一些防疫
方面的知识,但是那书本子好像蹦不出小米粥,他只能靠粉刷匠手艺弄俩小钱花花。
钱是好东西呢,浑如一句话说,照到哪里哪里亮。一者是,妻子死后,自己还光杆
司令呢。二者是,傍了个对象盘算着像样些请人家吃顿饭。想到这,宋莲生不由得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心说弓校长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不买账。
这就是说宋莲生心里很乱,可是别人不管你乱不乱。你说咋就这么巧呢,电话
偏偏就是这会儿打进来的。大概因了宋莲生的手机刚充过电,铃声像是在暖炕上发
酵过的,于是一把滚圆肥胖的黄豆唰地撒进了铜盆或是玉盘,让人真以为那边是火
上房了。宋莲生的手湿淋淋的,湿淋淋的手紧着抓起了电话,估计有一大串水滴都
甩那边去了。宋莲生的一句话是,你烦不烦!
得,世界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宋莲生都敢说烦,宋莲生一下子不敢说烦了,
钢铁稀成柔软就在这瞬间。来电话的正是他眼下谈着的对象,她叫英子。想想,他
们是在上星期三或星期四认识的,英子从离宋莲生他们镇十多里的一个小村子赶来
两人认识了。上次是在一个再不能简陋的饭店见面的,见面后一人只吃了一碗刀削
面,放下碗宋莲生忍不住就想摸英子的手。还甭说,这男欢女爱的事情好像是犁地
似的由浅入深,摸过手再顺势亲个嘴,搂了抱了,这就离上床不远了。不过宋莲生
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虽说都认了这个关系,可是接触还比较边缘。宋莲生瞅着的
是英子的手,的确英子的手这会儿就在桌子上不停地叩着手机上的按键,可是桌子
上放了醋碟、辣椒碟,不方便去拉英子的手。宋莲生就想着法子去摸英子的手,尽
管英子叩着手机的按键,嘴里不停地说话,宋莲生也想去摸英子的手。英子说,我
有孩子呢。宋莲生应着,是呢,你都说过了八遍,说着就把屁股蹭了一下,手就和
英子的手近了一点。英子又说,这五月就满九岁了。宋莲生应着,知道,你都说了
八遍。说着把屁股又蹭了一下,手就又近了一点。英子再说,对了,是上小学二年
级的。宋莲生应着,晓得,你都说了八遍。说着把屁股再蹭过去一点,这一次宋莲
生总算抓住了英子的手。可是英子像是踩猫尾巴上似的叫一声,竟跳出好远,远不
远不要紧,竟把桌子上的醋碟给带翻了。宋莲生没管,牢牢攥了英子的手说,我也
有孩子呢,可是我没有说我的孩子,我不说我的孩子,你也别说你的孩子。英子看
了地下摔碎的醋碟,她的脸似乎也碎成了八瓣,她像扭麻花那样扭来扭去甩着自己
的手,说,什么不说孩子,人家就要说孩子。又问,你疼不疼我?宋莲生说当然疼
你。英子说,疼我你咋就不疼孩子!
一听那边是英子,宋莲生敛住了心跳,还有鼻息,就连声音大了都怕把那边的
耳朵落下刮痕,说,人家正想着你呢,是不是咱们又能见面,见了面咱们看那个饭
馆有熟人先赊顿饭吃。那边英子说,真扯淡,什么吃饭?人家跟你说正事呢。说我
儿子你知道吧?听听,她还是拿孩子说事。宋莲生说,你儿子我暂时还不认识。英
子说,你当然不认识,他上你们镇上中心小学了,是昨天刚去的。宋莲生说,要不
要过去看看,正好有事我要去我们镇上中心小学呢。英子说,看什么看?他在你们
镇上,我在我们小王沟,就是想看我没有长翅膀的本事。宋莲生说,我说的不是你
看,是我替你去看。你看都这份上了,你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咱们谁跟谁呀。英子
说,这么说,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呢。同志哥,我可提醒你一句,咱们可八字没
见一撇呢。宋莲生一下子凉了,凉了,一张嘴也依然像一锅水在小开时啵啵嘟囔着,
还不是没有给人家向你积极靠拢的机会嘛,越是不给机会我越想给你做点啥,要不
对不起你大老远给我打电话呢。这时英子那边说,你真的想给我办点啥?宋莲生说,
真的,你那头放个响屁我都恨不得立马给你装个大喇叭,疼孩子就是疼你,这可是
疼孩子哪。宋莲生的话大概使那边受感动了,受感动就是半天不响。大约就是几秒
钟吧,那边终于又响了,算了吧,我还是找找别人吧。宋莲生说,找别人你干吗给
我打电话!宋莲生差一点对着话机子说一声毛病。
当真宋莲生到他们镇上中心小学了,到他们镇上中心小学当然是想着找活干。
看着面貌一新的学校宋莲生有气呢,学校不是正闹着资源整合吗?已经修好了教学
楼这就是资源整合,又盖起了学生宿舍楼这还是资源整合,整合过资源就是要小村
村的孩子们往这大村村念书呢。可是整合来整合去却把宋莲生整没活干了,眼瞅着
垒起的墙灰也抹了,也装潢了,也油漆了,也粉刷了,碗里头肉没了,骨头没了,
喝汤都没宋莲生的份,宋莲生去找弓校长了。一见弓校长,想不到人家倒先说话了,
是莲生吧,我知道论文化什么的你都可以当老师的,怎么去干粉刷匠?不是给过你
机会了吗?可是你连粉刷匠都干不好呢,就你那前日的活计我看还是歇了吧。
这次不同,一进学校的大门,宋莲生就看见了弓校长。弓校长正忙着,哟,校
长那个忙,是麻线里出来钻进棉絮里的忙。忙也看见了宋莲生,忙也对宋莲生招呼
着,说,来了?宋莲生说来了。宋莲生解释说,真的,是狗,真的不赖我呢。校长
说,什么狗狗狗的,我没有赖你,我怎么会赖你。你等我一会儿好吗?哟嘿,见着
面已经像心照不宣了,听口气又像是约好似的,宋莲生兴奋得一阵子血涌,说一声
有门!
当了半上午的跟屁虫,看见校长回办公室去了,宋莲生也进了办公室,宋莲生
没敢在沙发上落座,校长没说坐他不敢坐。宋莲生想把自己弄成挺体面的样子,校
长给自己找活干,校长喜欢锅盖,宋莲生决不敢把自己弄成门框。校长喝一口茶终
于看见了宋莲生,说,你找我有事?这如同当头一闷棍,宋莲生说,不是校长你要
我来的?校长说,我没有要你来。宋莲生说,你没有让我来,可是咱们还说了话,
不仅说了话,你还向我招手了。说着学了向校长招了下手。受感染的校长也想招招
手,说,我向你招手了吗?是不是你看花了眼?校长没招手却把自己的手扇面般竖
起,在问自己的手,校长先看了手背,说,我可能向你招手了。校长又看了手心,
说,也可能我没向你招手。校长的手最后抓向茶杯,说,即使招了那可能是出于礼
貌。校长喝一口水进去,嗓口就比先前无比利落,说,礼貌,你懂吗?
宋莲生抚摸着被校长握过的手怏快出来了,出来时他想骂,那句骂现成着就在
嘴边呢,可是没来得及骂,铃声就像黄豆一般在口袋里跳了起来。
电话还是英子打来的,听口气她十分焦急,英子说,知道吧,我儿子不见了。
宋莲生说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英子说,还不是因为考试嘛,这不是刚去嘛,刚去
人家摸底考试呢。宋莲生说,考就考吧,这和当兵一样,哪有战士不上战场的。现
在他人找到没?英子说,没有,听说正满世界找呢。宋莲生说,那好,我正好没事
可以替你去找。英子说,你怎么去找?宋莲生说,你可以在电话里瞅瞅,如果能看
到的话,碰巧我就在这所学校呢。英子说,拉倒吧,不认识你怎么去找?宋莲生说,
不认识也可以去找,你儿子现在一定和我一样狼狈吧,狼狈的人容易被狼狈的人找
到。英子那边没声了,没声就有可能同意去找。宋莲生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
谁知道英子那边说,我看你还是算了吧,我想的是让别人去找。宋莲生问,不用我
找?英子说,真的不用你找。这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宋莲生说,你既然不用我找
打什么电话?宋莲生说,毛病。英子说,你说啥?宋莲生说,我疼你。英子在那边
纠正道,是疼孩子,疼孩子你知道吗!
还没过半小时吧,宋莲生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电话里英子问宋莲生,你在哪儿?
宋莲生说,我快到家了。英子说,你和我捉迷藏哩,怎么我到了你们镇上中心小学
你却离开了?宋莲生说,对不起呢,我他娘的为什么不是算命先生?要是知道你要
去我们镇上中心小学,我一定在学校门口等着,直到把脚板子站穿。宋莲生问,儿
子找到了?英子说,快别提了,是在茅房找到的。接着说,什么臭毛病!宋莲生说,
你骂谁臭毛病?英子说,我骂我儿子臭毛病。说我那儿子染下个臭毛病,动不动就
尿裤裆,好像抗旱把小鸡鸡改蓄水池了。宋莲生笑了,说,怪只怪你儿子长了那玩
意儿,可是据我知道长那玩意儿的海了去,要不怎么会在盖了教室宿舍的同时总要
盖茅房?再说一个小孩家家的,尿裤裆不能说不正常。估摸着英子一听噌一把火上
去了,在这边的宋莲生也感觉到英子的眼睛瞪得有鸡蛋那么大。英子说,你知道啥,
他没有在茅房尿裤裆,还没进教室就尿了裤裆,还没有考试就尿了裤裆。宋莲生一
听大声说,还没考试就尿了裤裆那就坏菜了。英子说,就是坏菜了,你是怎么知道
的?宋莲生说,那不是秃子头上下象棋明摆着吗?还没考试就尿了裤裆说明心态不
好,心态不好一考准黄。英子说,果然黄了,刚才老师念过了分数,才50分不到。
英子说,你听,连同学们都在小看他呢。想是英子把手机给调整了方向,宋莲生再
听到的是那边小孩子们的叫声,叫声让宋莲生耳朵发麻,一听就知道是无数的小孩
们一边跳着,一边喊着的。还可能是追在屁股后面喊的。
高永强,朗格哩儿朗,
一遇考试尿裤裆。
朗格哩儿朗。
生生一个大傻瓜。
宋莲生当真还听到几声狗叫,说,挺热闹着呢。他问,狗叫呢,怎么还有狗叫?
英子说,哟,你的耳朵蛮管用的嘛,是有只狗呢,不知那窜来的野狗。真是的,连
狗也跟着凑热闹。宋莲生听了,说真逗。英子说,你是不是在那边偷着乐?宋莲生
说,哪儿敢呢,你在我胳肢窝里挠一百下,我都不敢偷着乐。和你一样一颗心也在
黄连里煎着呢。英子说,你说我儿子怎么好好的会尿裤裆,好好的说是大傻瓜就成
了大傻瓜?英子说着就像是把着电视遥控器调高了声调,我可明里告诉你,小看孩
子就是小看我呢。我原来不打算要你帮忙的,可是我打过了电话,人家忙着呢,里
边一直说用户繁忙不就说明人家忙吗?现在看来,你得给我想想办法。宋莲生说,
我怎么想想办法。英子说,你不是在干粉刷匠的同时也在学医吗?学着医你总该有
办法吧。宋莲生说,那不沾边呢,我学的是防疫方面的,要是狗咬过该着注射狂犬
病预防疫苗什么的我稍稍懂点,这尿裤裆的事我不沾边呢。英子说,疼孩子就是疼
我,你是不想疼我吧?宋莲生说,怎么个疼法?要不用一根麻线儿扎紧算啦。她说,
少跟我耍贫嘴,在这关键时刻我能够给你这个机会就不错了。宋莲生说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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