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莲生他妈的果真去了,一见面他发现英子的眼睛有牙呢,有牙就是死死地咬
定了宋莲生不放。宋莲生一张脸先自臊红了,说,请我帮忙,我一个粉刷匠能帮什
么忙?她说,你就别跟我打哈哈了,我可啥都搞清楚了。你知道那个次次考试100
分的考试状元是谁?宋莲生说不知道。英子又说,你知道结对子帮我儿子的那个女
孩子是谁。宋莲生说不知道。
就像是拍卖会上的锤子,宋莲生没想到会落自己头上,更没想到落女儿头上。
女儿今年九岁了不假,女儿也是在镇中心小学读二年级的还是不假,女儿就是老师
指定了帮助英子儿子的更是不假。自打结婚的第二年妻子死后,女儿就由奶奶领养
着,做娘的都嫌儿子口袋像是错过了灌浆日子的果实瘪蔫蔫的,放出话来说我没有
儿子只有孙女呢。即使这样宋莲生是不是也硬着头皮去了呢,宋莲生他妈的当真找
女儿去了吗?宋莲生说,你还甭说,我都有俩月没见女儿了呢。英子说,这可是一
炮两响,难瞅着的合适。英子的眼睛真还贼精,她看出了宋莲生脸上在隐隐约约显
着犹豫,问,是不是兜里没钱?看孩子了不兴空着手呢,几块糖也该给孩子买是吧?
宋莲生说真还让你给说对了。揣过了英子的钱,心里是老大不踏实,宋莲生说,等
我赚了钱一定加倍还你。英子说,说哪里的话,见外了是吧。别瞎咧了,你听外边
那是啥响?
似乎有声音真的在英子耳边响过。英子说,你听,是不是铃声响?宋莲生说,
没有铃声响。英子说,是铃声呢,咋不是铃声响?宋莲生也听了,听了的宋莲生说,
你有病是吧,都晚上八九点钟了怎么还能够听得见铃声响?这是在你们小王庄呢,
怎么能听得到镇上中心小学的铃声响?再说明天才考试呢,你咋现在就听见了铃声
响?你是惦着儿子的考试吧?
这时候确实有铃声响过,铃声一响就意味着考试了。可是铃声与宋莲生何干?
考试和宋莲生何干?宋莲生就没有在乎什么铃声响,铃声没响宋莲生就把自己囫囵
囵扔在了滚筒子上或者是涂料桶里,不细心是找不到呢。比如说他昨天就先把墙壁
洗过,洗过又用砂纸细细擦拭过几遍,觉得满意了这才去刮抹涂料。宋莲生一开始
粉刷的是茅房的外墙,可是宋莲生根本不知道这是茅房的外墙,这地儿和教室紧连
着,又和教室是一模一样的,宋莲生咋知道是茅房的外墙?按照心里想着的,粉刷
过外墙,然后就粉刷里边的内墙。
那时候学校里一下子静了,静了都是因了铃声响过,铃声像是宋莲生这样的粉
刷匠使用的漆刷子,三刷两刷就把声音给刷没了。铃声不响就有声音呢,都是蜜蜂
圈在玻璃瓶里的嗡嗡声,比如应该有孩子们的笑声,吵闹声,要是老师不在跟前的
话,声音出笼了,大了,野了,狂了,不仅骂了,孩子们还要打架呢,你推我一把,
我推你一把,倒地的哇哇大哭,然后有几个孩子逃去的脚步声。要不怎么是学校呢!
可是学校静着呢,静得干净,静得空旷,还有点失真,除了滚墙滚子在墙上走路的
声响,确实听不到一丁点儿的声响。静有好处呢,这就有利于宋莲生顺利地先把一
段活计圆满地画上个句号,还有利于像是一个画家,不管是远距离还是近距离去打
量自己的画稿。刷过的墙壁很白是吧,白得连阳光都白没了,白白的墙壁宋莲生用
手试过,有从瓷器上滑过的感觉呢,这就没办法不让宋莲生想起了英子。
想起来宋莲生是不是有点后悔,他昨天就没有摸英子。那是在英子家的里屋呢,
烟呢茶呢包括电扇呢,郝医生享受的宋莲生一样不少,而且还进步在英子的床上。
英子执了宋莲生的手说,你摸吧,摸一把就知道我比你前妻一点点不差呢。这真让
宋莲生防不胜防,没反应过来就被英子按倒在床上,说,平日我不想让你摸,今天
想让你摸个够。宋莲生心里怦怦直跳,没有亢奋,有的只是紧张,他连连躲着说,
我是粉刷匠,身上臭着呢。英子说,你不是还没有去干活吗?还没有干活身上就不
臭。宋莲生是粉刷匠没来得及去摸英子,却让英子粉刷匠一样粉刷着自己,英子的
唇印就凹凸在宋莲生脸上,这就是说英子还亲过宋莲生,亲着时说,明天才是正式
考试呢,这一次考试关系重大,考过了排名次排到后边,我跟着脸上无光。宋莲生
却一脑子长出俩翅膀,扑啦啦飞到了外边,说,咱不说考试吧,昨天去郝医生不是
没在,咱现在是不是先想着让你儿子去一趟镇卫生院。接着酒桌上的混话泥鳅般滑
了出去,弄不好,人会变狗的。英子说,你说啥。英子把眼睁瞪得有拳头那么大,
什么狗不狗的,说半天你还是不愿意帮忙,没喝酒你咋又在说疯话!说着英子重重
推了宋莲生一掌。
接下来,宋莲生又被人推了一掌,这时候宋莲生还在发烫,想起自己说过的疯
话他的脸在发烫,他没有抽自己的嘴巴子一张脸也在发烫。刷过了外墙,该刷内墙
了,宋莲生矮了身子正要提涂料桶子呢,一个男孩子过来推了他一掌,蹲地的宋莲
生当然挡着路呢,难怪被人推了一掌,男孩子是跑着时没看见宋莲生就推了一掌。
宋莲生抬头看了男孩子一眼,男孩子说对不起。说过对不起却把宋莲生认真地看了
个七七八八,看时他的嘴唇就在蠕动着。他果然说话了,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也是怕考试偷偷溜出来的吧?怪只怪宋莲生当时没注意男孩子的脸色发青发白,
他只怀疑男孩子的记性不好,宋莲生说,你不认识我了,我还领你去过镇卫生院呢。
再说你看我还应该是参加考试的人吗?男孩说,不怕考试你怎么也想着往茅房里藏?
这就像一块青石头给梗住了,这才像过电影一样眼前浮出了弓校长深深浅浅的
笑。昨天见校长时,校长说,还有点鸡零狗碎的杂事可以干干,不过就是脏点累点。
宋莲生说,没啥,没啥,粉刷匠就该累该脏,不累不脏不赚钱呢。校长说,我不要
你拍胸脯,表决心什么的,只剩这一个地儿了,你到底干是不干?宋莲生说,凭什
么不干,我傻呀怎么不干!宋莲生说我是个粉刷匠,就是茅房的话计我都干。完了
宋莲生问什么地方?校长笑了,校长笑着说,你干着就知道了。
无需作一个深呼吸,线状的味道从里边游出来直打鼻子,就知道是啥地儿了,
嗡嗡的响把里边的空气划出壕沟,屁股上又吐出青烟就知道这是啥地儿了。无数的
苍蝇有一只落在他脸上也顾不得去拍打,看见男孩子探头缩脑地进去了,宋莲生问
自己一声,日他,这里真的是茅房!
别看是茅房,它热闹着呢。比如说,它本来是让人排泄了得以轻松的地方,刚
才却就成了孩子们躲着考试的地方。既然都是孩子们躲着考试的地方了,那么现在
就更可以是狗光顾的地方。这时,宋莲生真真切切就看见了一只狗。宋莲生看一眼
新刷过的墙壁,心已经抖了一下,他看一眼这只狗却抖了两下。这只狗显然把它的
鼻子当旗子使了,它的鼻子前边嗅了那儿,四条腿就跟着冲向了那儿,这就一路嗅
了就一路朝着这地儿来了,竟没有一丝丝的偏差。这就不能不让前日的情景像一张
并不陈旧的年画一样崭新在宋莲生的眼眶。在宋莲生的眼里,狗的动机绝不是爱美
吧,后来一想它只不过是要张显自己的性别呢,这不,狗又在墙壁根嗅着,嗅着就
翘起了后腿,翘着腿就听见了声响,一串响果然就直射在墙壁上,先看见的是危险
品的爆炸,爆炸成了一颗树,接着往下淌,淌就淌成了盛开的莲花。是莲花还好着
呢,问题是又变成了一只秃尾巴狼,秃尾巴狼没要紧,关键是弓校长不要看见。弓
校长果然看见了,身后一声断喝,看看,我说不行就不行吧,就你这臭活计还想赚
钱!
宋莲生不敢想了,没多想都是一脑门子冷汗呢,一脑门子冷汗他都没顾得上去
擦,即使是茅房的活计也不能够再次丢掉呢,接下来的动作当然容不得他去多想,
宋莲生举起了手中的滚墙刷子对狗连声说去去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