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一会儿,村民们手里提着板凳从家里走出来,三三两两朝村西头走。顺子拾
掇停当,挑着担子,也跟着去了祠堂。
祠堂门边的木凳上放着一个瓦罐。村民走进祠堂时,顺手在瓦罐里丢一把玉米
豆子之类;也有空手来的村民,故意不看那瓦罐,扭着脖子快速走进院子。顺子没
有东西往瓦罐里放,径直走了进去。他将担子放在墙角,来到挂好的" 亮子" (幕
布)前。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只能站在" 亮子" 一侧,却正好能看见菜叶父女
在后面忙活。汽灯已经点亮," 哧哧" 地发着惨白的光。胡班主又矮又瘦,满脸的
核桃皮,拖拉着一条腿忙来忙去。
咣咣,几声锣响,皮影开演了。老胡既是" 签手" ,负责挑动各种人物:又是
" 前声" ,一边弹唱敲打,一边扯着脖子唱各种角色的戏,还要使用月琴、二弦子
和唢呐等乐器。菜叶负责敲打勾锣、梆子和战鼓,间或传递皮影,时不时还要帮忙
踩脚和拍板。父女俩忙而不乱,配合得很是默契。顺子站在一侧,只顾看父女俩,
戏上演的什么内容,只看了个大概。好像是说一个人干啥啥不成,喝凉水也塞牙,
事事不顺,又被知县错抓坐牢,后来从大牢逃出来,杀了知县。
皮影演毕,已是半夜。村民纷纷散去。顺子站在院子里,不知该去哪里。看见
父女俩拾掇东西,他也过去帮忙。老胡对顺子说,小伙子实在对不住,今黑夜没收
到一吊钱,这补锅的钱还是给不了你。欠你的钱不说,还让你帮忙拾掇。
顺子说,啥钱不钱的,出门在外,应该相互照应。
老胡说,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若是不嫌弃,就跟我们搭伙歇息。
顺子说,多谢胡伯提携!
菜叶看了顺子一眼,转身进了祠堂。等顺子与老胡拾掇完毕,走进祠堂,菜叶
已经在老胡的铺位边上加了一道柴草。老胡往铺位上一坐,招呼顺子也过来坐下,
说,我夜里打呼噜,你可别嫌吵。顺子说,我也打呼噜,正担心吵着老伯哩。老胡
嘿嘿笑了,说,猪笑老鸦黑,咱俩谁也不笑谁。
顺子与老胡睡在堂屋中间,菜叶睡在屋角,身下也是一层柴草。三人睡下,菜
叶吹灭灯。月光从门缝照进来,不知什么夏虫在门口轻声呜叫。顺子肚子又开始咕
咕叫了,好像里面也有一只夏虫。老胡躺着抽烟,烟锅一红一暗。老胡问顺子是哪
儿人,顺子说武家坡。问家里还有啥人,顺子说就剩下自己。老胡叹息一声说,你
也是个可怜娃,黑斑脎。问起顺子日后的打算,顺子说,哪儿黑了哪儿歇,也没有
个方向。老胡说,不如咱厮跟着走,我唱我的戏,你补你的锅,路上相互也好有个
照应。菜叶会做饭,两人是做,三人也是做,也不少你一口。又说,这唱戏得往热
闹处走,哪儿热闹?李闯王在哪儿哪儿就热闹。不光热闹,还有现钱挣。李闯王的
队伍成千上万,整天东跑西颠与官军打仗,肯定有很多行军锅要补。咱跟着李闯王
的队伍走,又有钱挣,又不担心被官军欺负。这话说到了顺子的心里。顺子说,是
个好主意,可是谁知道这阵子李闯王在哪里?老胡说,上个月听说在红土坡,这阵
子听说到了韩城,不如我们去韩城?顺顷子说,好啊,咱们明个就动身。两人又说
了一阵别的闲话。顺子正说着话,老胡却打起了呼噜。
顺子睡不着,思谋着到了韩城如何与李闯王的人联系。听见屋角那边的柴草簌
簌地响,知道菜叶也没有睡着。又想着菜叶的模样,想着她的眉眼,鼓胀的胸,长
胳膊长腿。想着她脸黑,身上是否也黑?越想越没了瞌睡,过一会儿忍不住翻一下
身。菜叶那边过一会儿也簌簌地响一阵。
第二天,三人起身往韩城方向走。第五天走到了韩城地界。一打听,才知道李
闯王已东渡黄河,去了山西,与张献忠合为一股,在宁乡、稷山,闻喜一带活动。
据说李闯王临走时留下话来,说要不了多久,他们还要打回关中来。韩城左知县已
经在黄河渡口布下了十几里的兵阵,以防李闯王西渡过河。顺子很失望,与老胡父
女在党家村头的草房暂且住了下来。
半夜,顺子悄悄起来,一个人偷偷跑到黄河边。他想偷一只渡船,过河去寻找
李闯王。可是没想到沿河密密麻麻全是官军的营帐,成群结队的兵士们手举火把,
来回在河岸巡逻。河岸明亮如昼,根本无法过河。顺子只好反身回到草房,打算就
在这一带补锅,等待李闯王打回来。
顺子白天在村里补锅,晚上帮老胡挂" 亮子" ,递皮影,渐渐也学会了使锣鼓
家伙。菜叶做好饭,就来叫顺子回去吃饭。顺子有时正忙着,菜叶就把饭端到跟前,
有时也帮着顺子拉拉风箱。顺子不忙的时候,就跟在菜叶后面回家去吃饭。两人厮
跟着在村道里走,有人小声议论说,多好的一对儿。菜叶就红了脸,丢下顺子一个
人低头噔噔噔直往前走。顺子看着菜叶的背影,脚步也有些零乱。
老胡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削竹签。削得很仔细。削好一根就插在随
身带的一个棒槌粗细的羊皮筒子里。顺子发现那些竹签跟挑皮影的竹签没什么两样,
只是两头都削得很尖。顺子问老胡削这么多竹签干啥?老胡说演皮影费签子,一用
力就断,不多预备一些到时候抓瞎。演皮影的时候,那个羊皮筒子就摆放在老胡手
边;不演皮影的时候,老胡将羊皮筒子系在腰上,跟挂着一把短剑似的:夜里睡觉
的时候,老胡将羊皮筒子放在枕边。
顺子早上解手回来,看见老胡用竹签挑着两个老鼠从草房走出来,嚷着让菜叶
烧了吃,说有两年没有闻着肉腥了。顺子问老鼠哪儿来的?老胡说逮的呗。这俩家
伙昨夜闹得我半夜没睡着,看它们还闹腾!可是,老胡是怎样逮住了它们?顺子想
不明白,也没问。顺子想要是自己,唰唰,两个飞镖甩过去,老鼠就得倒地。但是
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不能那么干,那样,会暴露了身份。
这天后晌,顺子喝完稀汤,见菜叶提着木桶要出门提水,就说,我去吧。菜叶
说,你又不知道水井在哪儿。顺子说,我鼻子底下长着嘴呢。说着,从菜叶手里抢
过水桶。菜叶说,等等,我也去,正好还有几件衣裳要洗。菜叶跑进草房,端出一
木盆衣裳,领着顺子往村外走。老胡看见他们走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们七拐八拐,来到村外的井台边。井口上架着一副辘轳。腰粗的辘轳长年累
月与井绳纠缠,光滑的躯体上让绳子勒出了几道深深的伤痕。这是一口老井。顺子
用辘轳绞上一桶水,提起来要往木盆里倒。菜叶拦住说,嗯嗯,慢些。菜叶从木盆
里的衣裳下面取出一双布鞋,递给顺子说,给,你试试。
顺子问,给我的?
菜叶说,不是给你给谁?你看你那鞋,大舅二舅都跑出来了。
顺子很不好意思,将脚趾头用力往里面缩。
菜叶说,愣啥,快换上,看跟脚不跟脚。
顺子脱下脚上的烂鞋,将脚丫在裤腿上蹭蹭,把新鞋套在脚上,踩在烂鞋上,
左看右看,感觉很合适。说,你又没我的鞋样子,咋就做得这么跟脚。
菜叶说,你的鞋样子满地都是。
顺子把鞋脱下来,换上自己的烂鞋。
咦,穿上好好的,咋又脱了?
顺子将新鞋揣进怀里,嘿嘿笑了,说,我还要绞水,怕把鞋弄湿了。
顺子绞水,菜叶蹲在井边洗衣裳。菜叶的胳膊上戴着一对绞纹银镯子,随着她
一上一下地搓洗,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顺子没话找话地说,你的镯子真好看。
菜叶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冼。
菜叶说,这是我妈给我留下的。我妈只给我留下一对镯子。
你妈人呢?我早就想问你。
菜叶低头说,都死了。我不是我大的亲女儿。
顺子很惊讶,那你亲大呢?
菜叶说,早就死了。我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从南边逃荒来到频阳,我老家到
底在啥地方,我也记不得了。到频阳不久,我大我妈就死在了路上。那时我才五岁。
有一次我饿急了,到集市上偷人家的菜叶吃,主家抓住我就打。正好我现在的大路
过,拦住了主家,收留了我,给我起名叫莱叶……
顺子没想到自己问到了菜叶的伤心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故意岔开话题说,
你们的皮影戏演得还真不错哩。
菜叶说,好几年没演了,我大手都有些生疏了。前些年那才叫好呢。
你们不是一直演皮影?
菜叶一边搓洗衣裳一边说,我从小就跟着我大我妈走街串巷地演皮影。前几年
闹年景,谁还有心思看皮影?后来" 黑煞神" 的义军攻打频阳城,我大跑去看热闹,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年" 虎烈拉" 来了,我妈病死在炕上。直到半年前,
我大才回来,瘸着一条腿,问他咋回事他也不说,问他这几年跑哪里去了他也不告
诉我。我发现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很少说话,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遇到了啥麻缠事。
他回来后,又开始带着我到处演皮影。如今演皮影又挣不到钱,只能勉强混口饭吃,
我劝他别演了,可他就是喜欢到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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