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祖父是个爽快人,脸上常带笑,见人不笑不说话。走在村中的路上,无论见
到谁,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闲时到家云云。”
云云,豫西北土话,意思是聊聊天。庄稼人听了这句话,显得彼此十分亲切。
村中的汉子吃饭一般很少在家,大都是端着饭碗,手里拿着蒸馍,到街上吃。外祖
父端饭上街,只要碰上谁家的孩子哭,顺手就把自己碗里的饭倒在孩子碗里,边倒
边说:“别哭了,快吃吧,孩子是饿了。”
然后,用嘴舔舔挂在碗边上的饭,直起身来返回家再盛。外祖母见到时会问:
“咋吃恁快?刚出门就吃完了?”
“饿了还能不快吃?”
外祖父说完一笑,盛满饭又走出去了。
村东头丁字路口,长着一棵几百年以上的大槐树,有十多丈高,巨大的树冠下
遮挡出亩把大的阴凉,树干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夏天,那是人们吃饭最集中的地
方。半条街的汉子们都爱端着碗到老槐树下,或蹲或坐,边吃边云。有谈赶马车到
北山拉煤时的艰辛,谈当年红枪会打老日本时的勇敢,谈把大土匪李端章钉在沁阳
城门楼时的解恨,也有说邻村公公与儿媳妇之间的风流,说村西头王孬与他老婆夜
里的情话……真是无所不讲、无所不谈。听到兴奋时,有的二杆子青年会把手中的
碗往地上“啪”地一摔,喊道:“真他妈的有意思,谁再说一个?”
这种场合,外祖父总是一边吃、一吃听、一边笑,有时也讲上几段故事。遇到
爱逗嘴的后生争得面红耳赤时,外祖父辈分大,就会用筷子一敲空碗,骂道:“争
恁娘那脚,快回家捣饭去吧!”然后站起身子回家去了,一树下的人就会慢慢散去。
外祖父身体很好,活到90多岁。这不仅因为他性格开朗、爽快,而且也与他一
辈子磨豆腐、吃豆腐、卖豆腐有关。听母亲说,外祖父家世代开粉坊,做豆腐,世
代人都高寿。外祖父的爷爷、父亲都活到一百多岁。他们家祖传的一句话就是“青
菜豆腐保长寿”。每天晚上,外祖母把黄豆洗干净,用清水泡着。第二天鸡没叫,
外祖父就起床到后院的粉坊屋,套上那匹老牲口,开始磨豆腐。牲口两眼用眼罩罩
着,围着磨一圈一圈地走,石磨在轰轰地转,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的四周流淌出来,
顺着磨盘上的沟槽,流进半埋在地下的缸里。等缸快流满时,外祖父喝牲口停下,
用桶盛出豆浆,倒在吊着四角的白布单里。精细的豆粉顺着布缝流到下边的缸里,
留下了粗一点的豆渣。过滤后的豆浆放在大锅里一烧,达到一定温度,点上卤水,
立刻就变成软乎乎、白净净、香气扑鼻的豆腐脑。每当这时,只要有人进来,外祖
父总会操起勺盛上一碗鲜豆腐脑递过去,说:“来,快喝,热的。”
我小时候住在姥姥家,没少喝豆腐脑。
天刚麻麻亮,做好了豆腐,外祖父喝上两碗豆腐脑,挑着豆腐走出村庄。清晨
的农村,一片寂静,村外的大路上空无一人,田野中的秧苗不时发出“咯吱、咯吱”
的拔节声。外祖父挑着豆腐担,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清清嗓子,常常哼上几句京戏,
等一进入邻村,就开始叫卖豆腐。
喊声惊醒了沉睡的村庄,村子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打开家门,拿着瓦盆,顺声
前来买豆腐。外祖父说:“卖豆腐这一喊很有好处,不仅仅是喊人来买豆腐,而且
能使肚里的脏气顺呼而出,新鲜空气吸进肚子,沁入脾肺,人顿时显得十分精神。”
卖豆腐时,外祖父就停下歇歇脚,卖完后再走。出村庄、进田野,走东村、串西庄,
走走卖卖,停停走走,就这样,天天月月,年年岁岁,外祖父卖豆腐走出了一副好
身板。
Y 庄村有两三家开粉坊,可谁都没有外祖父豆腐生意做得好。外祖父常说:
“卖豆腐是生意,做生意心要诚,和气心诚生意兴。”从挑选黄豆,到磨浆,点豆
腐,每一道工序外祖父都做得十分认真。特别是卖豆腐时,不能斤斤计较,不仅不
能缺斤少两,童叟无欺,就是足斤足两也不行。每次给买主称完豆腐,外祖父总要
另外再加上一块,如家有老人的,就说“算我孝敬老人的”;如家有小孩子,就说
“小孩子吃豆腐长得快”。久而久之,人们都爱买外祖父的豆腐。
外祖父活到九十一岁高龄。临终前还告诉我妈:“性格开朗,多吃豆腐,四体
勤快,健康长寿。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你要多给孩子说说。”至今,我们全家都
爱吃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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