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祖父的那一群羊大约有20多只,被圈在金林外公的上房后边。据说,金林外
公人很古,一辈子没有生养过子女,就老两口。他们家住在村东边的一片树林子中
间,前后无住家,左右无邻居,有几条小土路从不同的方向通往外边,环境偏僻幽
静。金林外公同外祖父关系好,把上房后边的一座草屋借给外祖父当羊圈,那羊们
便是金林外公的邻居。
外祖父一般是上午干农活,下午三点多钟去放羊。每天一到时辰,外祖父就走
过林中小路来到那间草屋,打开羊圈门,那羊们便“呼哧、呼哧”地挤出门外,头
羊在前,羊群在后,朝村外的那条旱河走去。
旱河是一条快要荒废的河道,只有到了雨季,河底才有混浊的河水流淌。两岸
长着合抱粗的老榆树和歪七扭八的老桑树。初春时节,河底的小草刚刚长出地面,
密密浓浓、绿莹莹的。羊们一进入河道,就低头开始吃草,整个河道就听见“咯嘣、
咯嘣”的声音。放羊其实很简单,只要羊不跑出河堤吃外边的麦苗就行。外祖父把
羊赶进河道,就找一个背风向阳的地方,把老羊皮袄往地上一铺,躺在上边开始闭
目养神,羊们边吃边往前行。突然,羊们停止了吃草,个个抬起头来,看着前边。
原来,迎面也来了一群羊,那是本村老根家的。老根放羊也很省心,把羊往河道里
一赶,早不知溜到哪儿去了。两群羊都在一个河道里吃草,不知是春天草少还是羊
们生性好斗,只要一碰头,经常打架。这次又碰上了。羊们很快挤成一堆,小羊羔
“咩咩”地叫着,直往羊堆里钻。两边的头羊像小牛犊那样大,壮壮实实的。它们
像临危不惧的将军,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各自羊群的前边,在相距两三步远的地方
站住,昂着头,扬起角,四目相瞪,僵持不动。停了一会儿,两只头羊各自往后退
了几步,然后头往下一低,角尖朝前,拼命向前顶撞过去。只听见“嘭”的一声,
外祖父家的头羊站在原地没动,老根家的头羊大概是被顶疼了,退了两步,歪着头,
斜着身子,悠悠地转了两圈,又站到原来的位置,摆好斗的架势。稍停一会儿,身
子往后一退,又顶撞过去。几个回合过去,终于,老根家的头羊被斗败了,低着头,
像只被打败的狗,一声不吭地领着它的羊群绕道走了。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粮食紧缺。我们家兄弟姊妹多,经常吃不饱。有一天,外
祖父来到我家,带来几块被开水浸泡过的羊肉,对我妈说:“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
时候,不敢亏了他们,这肉给他们补补,先熬点汤,汤也很养人。你金林叔说,现
在一只羊卖二百多块,再贵我也不卖,孩子们比什么都贵重。”以后每隔两三个月,
外祖父都会送来几块羊肉给我们吃。直到现在,外祖父已去世快二十年了,我妈还
常说:“没有你外祖父的羊,你们不知能不能熬过那几年。”
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一天,外祖父又来到我们家,手里提着一篮子羊肉。他脸色
不好,半天没有吭声。我妈问道:“叔,咋啦?”
“那群羊没了。”
“咋会没了?”
“被二憨那帮造反派给杀了,说那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去,羊全被杀了。这
点羊肉给孩子们吃吧,以后再也没有了。”
说完,外祖父水也没喝一口就走了。他那种忧郁伤心的神情,多少年来,一直
留在我的心中。后来,听舅们说,那只头羊被二憨杀了一刀后,挣脱出来,红着眼,
扬起角,拼命向二憨直撞过去。二憨吓得把刀往地下一扔,扭头就跑。二憨在前边
跑,头羊在后边追,一街两旁的人都吓呆了。有人喊:“羊疯啦,羊疯啦!”
也有人小声说:“活该,好生生的性命,谁让你非要杀它?”
后来,头羊追上二憨,用角往二憨屁股后边猛地一挑,二憨“噗”地一声趴在
地上,磕得满脸都是血花。以后好多年,二憨一提起杀羊,就两手直发抖。村中人
说:那是报应,你别以为羊们都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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