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不擅农事,但颇有一些见识,回到农村后,提出用高处的土填修破败的村
路,结果弄巧成拙,出了更大的麻烦。于是,父亲要用自己的行动弥补过失,也堵
住别人的嘴,缺少行动能力的父亲真的可以做到吗?
父亲一生中有三件事是雷打不动的,一是早起刷牙,一是睡前洗脚,一是冷水
洗身。
受他的影响,我和哥哥也是,早起刷牙,睡前洗脚,雷打不动。唯有冷水洗身
这一样,我做不到,哥哥也做不到。
我做不到父亲不说什么,哥哥做不到父亲就不高兴了,有一次哥哥在自己房里
洗澡,父亲忽然推门进去,手摸一摸澡盆里的水,也不说话,抬脚就把澡盆踢翻了。
尽管这样,哥哥还是不能长进,只要父亲在家,他就决不洗澡;只要洗澡,他就一
定要兑些热水的。
这年冬天,父亲雷打不动的事又多了一件,就是,每天下班回家。不管刮风下
雪,不管天寒地冻,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的自行车一定就咣啷咣啷地进了院儿里了。
从前父亲是一周回一次的,忙的时候,会一两个月回一次。他上班的建筑公司,
离我们住的村子只有十几里路,骑车子半小时就到了,他本可以从开始就天天回家
的,可是一直到这年冬天他才把铺盖搬回来,彻底地不在公司住了。这之前他已经
在单位住了十八年了,最初的单位是交通公司,然后是搬运公司,然后是建筑公司。
公司不同,工作却一样,都是给领导当秘书。这次搬回来,听母亲说是公司的领导
被造反派打倒了,父亲这秘书也受了牵连,撵他到下面的工程队劳动改造去了。
父亲明显的变化,是脸黑了,人瘦了,叹气多了。母亲心疼他,把饭食做成了
两样,父亲吃细粮,我们吃粗粮,父亲吃炒菜,我们吃咸菜。但这也不能阻止父亲
的叹气,那气叹的,就像是一生的郁闷都在一口气里了。我们听着,心里不管多么
地想吃细粮想吃炒菜,都要忍一忍了。
母亲到底是了解父亲的,有一天晚上,把村支书和大队长叫到家里来了,备了
酒,炒了菜,和父亲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神聊。
父亲和这两个人从小就在一块儿玩,一直玩到了在城里找到工作。父亲曾给他
们介绍过两份工作,当时他们舍不得离家,两份工作就给了另外两个人,如今那两
人一个是服装厂的厂长,一个是制药厂的支部书记,身边秘书都用上了。论学问,
他们当然比不了父亲,初到城里时,他们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好呢。可父亲喜欢
有出息的人,一有空闲,就把两人召到酒馆里,或谈天说地,或为他们出谋划策,
像是给他们当了秘书一样。
现在,母亲是想把那酒馆里的神聊,搬到自个儿家里来呢。
聊的人变了,气氛却没变,一聊,父亲就长了精神了,村支书和大队长也长精
神,父亲的见识,于他们总是新鲜的。后来,也不管村里有多少事要忙,也不管天
有多晚,想来了,啪啪啪就来敲门,像是进他们自个儿家一样了。有时候父亲睡下
了,不理他们,他们就一直啪啪啪地敲。他们拿自个儿不当外人,父亲却有些不以
为然,对母亲说,到底是村里人,不懂规矩。
但不管怎样,父亲叹气还是少多了,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被人引上了正路一
样,眼见得又黑又瘦的脸上有了些儿光泽了。从前父亲可是不黑也不瘦的,劳动改
造没几天,人就一整个儿地变了。母亲说,你爸不是累的,是怕的,他怕干活儿,
他哪是个干活儿的人。母亲说父亲干的是搬运水泥预制板的活儿,一块预制板就上
千斤,好歹是几个人一起搬运,要搁他自个儿,早就撑不下去了。可也正是几个人
一起搬运,他才天天遭人家的白眼,他没力气啊。
这一年我14岁,哥哥17岁,正是不知事的年龄。依我们的看法,父亲是有些势
利眼的,看不起普通人,看不起小孩子,眼里只有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还
有些剥削阶级思想,喜欢享受,不爱劳动,卫生讲得有点过头儿。父亲自个儿不喝
生水,也不许我和哥哥喝生水,自个儿不吃生菜,也不许我和哥哥吃生菜,就看这
村里的家家户户,哪个孩子不喝生水,哪个孩子不吃生菜啊。可父亲说,你们跟他
们不一样,你们是徐文多的孩子。我们想,徐文多又怎么样,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
担,还一直给人家当秘书,又怎么样啊?这想法最初是听街上的人说的,时间长了
印在脑子里,就成了我们自个儿的想法了。我们隐隐觉得,这也许正是父亲的痛处,
因此我们从没敢当了父亲说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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