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过对父亲的事,想过了就忘了,我和哥哥都在忙自个儿的事,哥哥迷上了拉
二胡,我则迷上了踢毽子。学校没课上了,学生们有的在学校闹革命,有的回家去
了,我和哥哥属于回家的。
踢毽子就要缚毽子,缚毽子就要找好看的鸡毛和空心的铜钱,为这两样,我和
几个伙伴几乎跑遍了村里村外的角角落落。我们贪心得很,缚完一只又缚一只,每
个人差不多都有十几只毽子了。我把毽子们摆在窗台上,就如同一排五颜六色、千
姿百态的花朵。母亲擦拭窗台的时候,抹布如进无物之境,呼啦啦,毽子们就被她
擦到地上去了。母亲就是这样,对我们没有一点耐心,全部的耐心,都用到父亲身
上去了。我把毽子一只只地捡起来,心里很想报复一下母亲,想了一会儿,便说道,
我听到有人骂我爸了。
这一招果然灵验,母亲立时着了慌,她一把抓了我的肩膀问,谁?谁骂你爸了?
骂你爸什么?
我想起我们去村东被挖开的坟地寻找铜钱时,一群背了筐的社员正在猫腰捡砖
头。真是遍地的砖头,捡也捡不完。我知道,这砖头跟父亲有关,父亲在家里对村
支书和大队长说,出村三条路,没有一条不是狼烟滚滚的深沟,解放前这样,解放
二十年了还这样,就不能把它填平吗?村支书和大队长当时有些犹豫,说上边的任
务太多了,顾不上啊。父亲说,你就是完成上级的上千件任务,也抵不上这一件,
这一件办成了,村里人会记住你们的。村支书和大队长一听,立刻不再犹豫了。凡
当领导的,哪个不想被记住啊?可是,他们都没想到,挖了高的填了低的,低的和
高的平是平了,但原来的高地下面,是一大片陈年的坟地,朽掉的棺材板子和遍地
的砖头瓦块比那原来的深沟还要叫人头疼。这一个冬天,社员们再也不能坐在暖和
屋里抓革命了,为能开春之前在这块生地上种上庄稼,生地上的砖头非要清理干净
不可呢。可是砖头一块挨一块的,一层接一层的,面上的捡干净了,锄头一刨,下
一层还是一块接一块的。再愚钝的人都会明白,这是一项太大的工程,大得都赶得
上铁棒磨成针了。我在地里寻找铜钱,社员们就往筐里一块一块地捡砖头。我听到
一个社员说,徐文多真他妈的是狗拿耗子。另一个社员就说,猫尿灌出来的主意能
有好的?这话我身边寻铜钱的伙伴也听到了,她本能地将目光从地上转到了我身上。
我说,看什么,叫徐文多的人多了。她却还傻傻地问,我怎么没听说过,谁还叫徐
文多?我气得抢白她说,你,你叫徐文多!
我把社员们的话对母亲说了。母亲立刻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提了抹布在屋
里转来转去的,嘴里说,早知道村里人多嘴杂,你爸会在这事上落不是的。
晚上父亲下班回来,母亲把我的话又对父亲说了一遍。父亲却远不像母亲一样
惊慌,他一边吃着母亲为他备下的炒菜,一边不以为然地说,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
稼了?母亲说,不是拉拉蛄叫的事,是砖头的事,支书和大队长有些天没来了,不
会是为这事吧?父亲说,不会吧,从长远看这是件好事啊。母亲说,要是砖头总也
捡不完呢?父亲说,怎么会捡不完?一年捡不完两年,两年捡不完三年,总有一天
会捡完的。母亲说,村里的事不比城里,人们可是没耐心等到两年的。父亲皱皱眉
头,说,要不,吃完饭你去叫他们一趟吧。母亲说,我不去,人家要是不想来呢?
父亲说,有酒有菜,他们不想来才怪。这顿晚饭,父亲吃得不多,炒菜剩了大半,
最后全被我和哥哥打扫光了。
村支书和大队长果然没被叫来。母亲说,他们说要开支部会。父亲说,散了会
呢?母亲说,人家没说。父亲听完就坐在椅子上开始抽烟,一支接了一支,抽得屋
子里雾气腾腾的。这天晚上,烟灰缸里的烟屁股被父亲都塞得满满的了,村支书和
大队长也没见露面。
父亲抽烟的时候,母亲在床边做针线,哥哥在他的房里拉二胡,我呢,手里拿
了只没缚好的毽子,一会儿跑到哥哥房里,一会儿又跑到母亲房里。跑到母亲房里
是为了用她的针线,跑到哥哥房里则为了看他拉二胡。哥哥拉起二胡来,就像父亲
跟村支书、大队长说话一样,能长十分的精神。你看他,有些下耷的眼角翘起来了,
长了几道抬头纹的额头舒展开来了,无精打采的眼睛也闪出光泽来了,那张喜欢闭
得紧紧的嘴巴,也微微地张开,就像有许多话要说一样。可那些话,全都通过一双
手,神奇地跑到琴弦上去了。琴弦上的声音啊,比说话可要美妙多了,就是听一辈
子都不会听够呢。可奇怪的是,父亲撵我睡觉的时候,忽然问我,你哥呢?怎么一
直没见你哥?母亲代我回答说,你呀,没听见他拉二胡啊。父亲听一听,忽然冲哥
哥的房里吼道,别拉了,深更半夜的拉什么拉?
父亲对哥哥就是这样,常常忽视他的存在,却又常常干涉他的事情。哥哥是个
结巴,不到非说不可的时候是从不说话的。父亲有一天发现哥哥是个结巴时,曾很
是无望地对母亲说,徐文多的儿子是个结巴,为什么呢?父亲反感哥哥的结巴,反
感哥哥的不说话,反感哥哥的拉二胡,还反感那些和哥哥一起拉二胡的朋友,那些
人来了,父亲招呼都不打一个。我知道他是希望哥哥能像他一样口齿伶俐,关心大
事,有责任感,可哥哥那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像他一样了。有一回他指了哥哥的
二胡说,堂堂七尺男儿,整天吱扭吱扭地拉这玩意儿,有意思吗?哥哥呢,从不顶
撞父亲,但也从不听父亲的。他的二胡,便在父亲的骂声中学成了。
要说父亲不喜欢吹拉弹唱这类事吧,他自个儿还常常哼几句京戏,最常哼的,
是《空城计》里的几句唱: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唱腔好听,父亲唱得也好听,我曾撺掇哥哥给父亲伴奏,哥哥狠狠地喝斥我说,
这>>这是二胡,不>>不>>不是京胡!我后来知道,京戏乐器里并不只有京胡,二胡
也有一把的,就是说,哥哥对我的喝斥是完全没道理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