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以后的几天里,不断有关于修路的风言风语传到家里来。传言倒也罢了,有
一天母亲出门,竟发现门口贴了张大字报,大字报上画了三个端了酒杯的人,他们
身后是堆成了山一样的烂砖头,砖头上写了四个大字:劳民伤财。母亲看看左右没
人,一把就撕下来拿回家去了。为这大字报母亲整整哭了一天,她对我和哥哥说,
有理讲理,糟践人算什么本事!你爸的头发几时那么乱过?你爸的衣服几时敞开过?
胸口还有一堆汗毛,他哪来的汗毛啊?我们要看,她却又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放。后
来,我们看见她点着一根火柴,将那大字报烧掉了,火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睛,还映
着她从未有过的嫌恶的表情。
母亲大约一辈子也没感受过这样的污辱,虽说这种事现在到处都在发生,对谁
不满意了,一张大字报就上墙了,城市、农村、学校,所有的墙面都散发着纸张和
糨糊的气息。但母亲是不大关心外面的事的,外面的事忽然来到了家里,她当然远
没有我和哥哥表现得镇定。我还知道,用纯白面熬成的糨糊是粘不牢的,须要兑上
些泡花碱才行,学校的学生们都是这么干的。母亲能一把撕下来,说明农村的大字
报还是欠火候的。
母亲把这当成一件天大的事藏在了心里,她还嘱咐我和哥哥千万别让父亲知道。
村支书和大队长不来了,父亲再次开始叹气,她还又为父亲找来了几个文化人。这
几个,多是自以为满腹才学,却又窝屈在农村不被社会重用的人,交谈起来,天上
地下,国内国外,几乎没有他们不知的。他们对父亲修路的主意也自有评论,有赞
成的,有反对的,赞成的反对的都能说出一千条的理由来。可父亲很快地就不耐烦
了,他们走的时候他送都没送。他对母亲说,再别让他们来了。母亲问为什么,父
亲只说了八个字:言过其实,终无大用!
这八个字,我后来看《三国演义》,才知道是出自刘备对马谡的评价,父亲将
这评价用在他们身上,可见出对他们的小视。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父亲对他们
的反感,更像是对同类的排斥,而他和村支书、大队长的交往,倒更像是异类的相
吸,父亲的所知比村支书们自是要多得多,但父亲需要的,似更是怎样行动,对于
行动,村支书和大队长比那几个文化人当然要在行多了。我把这想法对哥哥说了,
哥哥却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一>>一个毛丫头,想这些干>>干什
么,跟我学>>学拉二胡吧。我当真好奇地跟他学了两天,但两天之后就没耐心了,
它不像踢毽子,身体总在腾跃之中,它是一种静态,除了手指,身体就像是一尊佛,
半天动也不动,我怎么可能像佛一样地动也不动呢。我仍又去踢我的毽子了,我已
经能踢到200 下了,翻身别花儿也能别到30个了,我还能用脚尖踢,脚跟踢,脚外
侧踢,两只脚替换了踢,一群踢毽子的伙伴,哪个也比不上我,他们众星捧月似的
看着我踢,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可我和哥哥都没想到,我们喜欢做的事情马上就要不能做了,有一天我们得听
从父亲的命令,像那些社员一样背了筐去地里捡砖头了。
听到这命令时,我们正在吃早饭。我们还以为听错了,停了吃饭,诧异地望着
父亲。父亲不理我们,低下头继续吃饭。
母亲说,他们才能捡几块砖头?
父亲说,捡了几块算几块。
母亲说,捡砖头不怕,怕的是人们的嘴>>
父亲说,让他们去正是要堵人们的嘴啊。
母亲说,他们还是孩子>>
父亲说,孩子才要经历一些事,不然总也长不大。
母亲说,错是大人的,就算孩子去了,人们也不会算完的。
父亲一下跳起来说,错了错了,谁说我错了?我怎么就错了?他们不算完怎么
着,莫非还要我徐文多亲自去捡砖头?
母亲不由得也急了,冲口说道,你亲自捡砖头怎么了,主意是你出的,支书和
大队长都受了牵连了,你捡砖头还不应该吗?
这话,母亲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父亲听完就咚咚咚往仓房去了,从仓房出来
的时候,肩上背了只筐,手里拿了把锄头,全然是一副要下地的样子了。
母亲急忙去夺锄头,但父亲再没力气,也是能夺过母亲的,看看父亲满身干净
地走出门去,母亲立刻唤我和哥哥跟上去。我说,饭还没吃完呢。母亲说,吃什么
饭,这时候了还吃什么饭啊!
我和哥哥在前面走,母亲也很快背了筐跟上来了,我问,妈,你也去啊?母亲
说,去,去把你爸换回来,你爸那样的人能捡砖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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