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其实已有很多年没下地了,我六岁那年,母亲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同一年,
祖母忽然得脑溢血去世,于是父亲就建议母亲把孩子做掉,因为我和哥哥都是祖母
帮母亲带大的,祖母去世了,谁来帮母亲呢?父亲当然是指望不上的,父亲正是一
两个月才回来一次的时候,即便回来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孩子也不会抱,好好的交
到他手上,孩子哇地就哭了。但父亲连陪母亲到医院的时间也没有,母亲只好图方
便,吃了按一偏方抓来的草药,结果,孩子是打掉了,大人却因失血过多,再难将
身体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母亲胳膊上戴了套袖,腰里的围裙也没顾得解下来,围裙的一角被风一掀一掀
的,脚步急促而又踉跄。
已经看得见前面的父亲了,瘦高的个子,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一双老旧的却
闪了光泽的黑皮鞋,走起路来八字脚,大甩手,脑袋昂得高高的,仿佛一只傲气的
不服输的斗鸡。
路上不断有上工的社员了,他们向这一家人投来惊奇的目光。大家都认识父亲,
父亲对大家却是生疏的,他就那么大甩了手,脑袋昂得高高的,从大家身边走了过
去。
母亲也没怎么跟大家打招呼,她的脑袋却是微微低下的,眼睛只看了一米以内。
遇到跟她打招呼的人,她会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来,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媳妇。
我对母亲的表现很不满意,我想,就算是父亲的主意错了,作决定的也是村支
书和大队长啊;就算是决定错了,他们为的也是大家啊。哥哥自是不会想这些的,
他沉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有时抬起他那双细长的拉二胡的手,看呀看的,仿
佛已经受到了砖头的伤害似的。我对哥哥的表现也不满意,对母亲不敢说什么,对
哥哥就不怕了,我伸手就朝哥哥的手打去,声音清脆而又响亮,惊得阳光都抖了一
下。
母亲追上父亲,执意要他回去,父亲却执意不肯,父亲说,我倒要看看,地里
到底有多少砖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母亲羞于跟父亲争辩,只好由了他去了。这样,
我们一家四口,便齐刷刷地往砖头地里走去了。
这块砖头地,名字叫东岗头,原来地势比村子还高,夏天种上玉米,从村里望
过去,天上的云彩都要被它遮住了。现在,地里光秃秃的,已和相邻的地块连成一
片了,从这头就能望到地的那头。那头是一轮刚出升的太阳,又大又圆,笑眯眯的,
仿佛是在嘲笑我们一家人的尴尬。
地里的砖头,不捡不知道,一捡,还真让我们吃了一惊,我们的锄头,只要触
到地上,就能听到刺耳的与砖头撞击的声音,我们的手指,闭了眼睛都能摸到硬邦
邦的砖头瓦块,一个畦子还没走出去,筐里的砖头已经满满的了。
修路修成这么个结果,父亲当然不会想到,东岗头这块地,少说也有上百亩吧,
明年,后年,甚至大后年,都不要奢望它能长好庄稼了,而且,还要搭上不知多少
捡砖头的劳力。可是,修路若是错的,不修路就是对的么?
不多时,捡砖头的社员们也都到地里来了,他们成群结队的足有七八十人,却
没有一个肯靠近我们。一边是黑压压的一片,一边是冷清清的四个人,我发现,这
样的阵势,连父亲都有些不安了,他几次往筐里扔砖头都没扔进去,有一次还扔到
了我的脚上,疼得我哎哟哎哟的,他却就像没听见一样。
我知道,在生产队干活儿是要计工分的,我便问母亲,我们计不计工分?母亲
几乎是带了哭声说,你还想计工分啊?
社员们那边不断传来阵阵的笑闹声。风是逆风,也听不清他们笑闹的是什么。
但每回笑声一起,我们都止不住地往那边望,仿佛那笑是一块一块的砖头,随时都
可能砸过来一样。我感到,即便是一直这么相安无事下去,我们一家人也似坚持不
了多久了。
果然,有一刻母亲忽然就将筐里的砖头呼啦啦倒了出来,她说,走,回家去,
不捡了!我和哥哥和父亲怔怔地看着她。她说,咱就是捡上十年,也堵不住人家的
嘴的!
我和哥哥自是站在母亲一边,把手里的砖头立刻扔掉了。
我们却没想到,父亲说什么都不肯走,他将一只筐一把锄拿到身边,长长地叹
一口气说,你们走吧,我自个儿捡。
母亲说,你自个儿才能捡几块砖头?
父亲仍是回答,捡了几块算几块。
母亲说,他们会把你骂死的。
父亲说,不捡就更得挨骂了。
母亲说,我看你是自个儿往自个儿头上扣屎盆子呢。
父亲说,不扣也逃不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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