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不肯走,母亲也不好走,倒出的砖头却又不想再捡回筐里,正不知如何是
好时,一个人也不知从哪儿走来的,忽然就到了我们跟前了。
这人矮小的个头,一张瓦刀脸,脸上有几颗很大的麻子。我和哥哥都见过他,
知道他是生产队长。父亲和母亲当然也知道。
生产队长其貌不扬,眼睛却亮得叫人心惊,他挨个看了我们一家人一遍,问道,
谁让你们来捡砖头的?
我们都回答不出。
生产队长又说,我是一队之长,我没派的人是不能来的,知道不知道?
母亲分辩说,我们又不挣队上的工分。
生产队长说,不挣工分也不能想来就来,再说你们说不挣,大家谁知道你们不
挣?
母亲说,这是什么话,莫非还要我们挨门挨户地嚷嚷一遍?
生产队长说,你不干了,不就也省了嚷嚷了?
母亲说,不干就不干,我们还正不想干呢。
生产队长说,不干就对了,赶紧的,回家去吧。
生产队长说得不急不慌的,脸上没有恼意,也没有笑意。
母亲纳闷地看看他,也顾不得多想,拉了我和哥哥就走。走开几步回头去看父
亲,父亲却仍纹丝没动。母亲急道,你没听见队长的话吗?父亲却说,你听队长的,
我一个国家干部,干吗要听他的?
生产队长接过去说,你可以不听我的,但你我得听党的,党把这块地交给我,
我就不能随便把人放进来。
生产队长比父亲年轻了许多,按街乡辈的叫法,他该叫父亲一声叔的,但我从
没听他叫过。我想大约是父亲没给过他机会,父亲每天骑了车子上班下班,眼睛从
没在过往的村人身上停留过。可是现在,我看父亲开始对这个小小的生产队长注意
地看着了。
不过是一两眼吧,也不知父亲从生产队长身上发现了什么,他忽然就换了恳切
的语气问道,你,你叫什么来着?母亲没好气地代队长答道,杨扁。父亲接了说,
对,杨扁,你说实话,这块砖头地,今年能不能种上庄稼?
杨扁说,能啊。
父亲说,种上了能收几成?
杨扁说,往好里说,四五成吧。
父亲说,几年才能到十成?
杨扁说,那就不好说了,一要看砖头还有多少,二要看底肥能上多少,三还要
看社员们干活儿有没有耐心。
父亲说,有没有耐心,还不全看你做工作了?
杨扁说,是啊,工作哪就那么好做,好比眼下,你们不走,大家捡砖头就要走
眼,一走眼砖头就捡不多。我又不是国家干部,得罪了人拍屁股就走,我得跟他们
打一辈子交道呢。
杨扁仍是不慌不忙,仍是不恼也不笑,这种样子说出来的话,就是不想嘲讽也
会透出几分嘲讽的。
父亲像是有些恍然,又像是有些不甘心,他说,杨扁,要我走好说,但我还是
想问你一句话。
杨扁说,你说吧。
父亲说,修这条路,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扁说,好事啊。
父亲说,那这块地影响了收成呢?
杨扁说,坏事啊。
父亲不解地看着杨扁。
杨扁说,你一个国家干部,好事坏事还搞不明白啊?
父亲说,那你说这条路该修不该修?
杨扁说,该修啊。
杨扁把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语气中透出的嘲讽意味更足了。
父亲说,我是正经问你话呢。
杨扁说,我也是正经在答啊。
父亲看一看自个儿手里的筐和锄头,说,既然该修,我就要用我的行动感动大
家。
杨扁忽然把嘴咧开了。他显然在笑,但没发出声音。他不笑的时候难看,笑的
时候就更难看了,几颗麻子挤在了一起,嘴角扯的,都快接到耳朵上去了。他就这
么咧了嘴说,我看不是修路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呢。
父亲说,我有什么问题?
杨扁说,你把自个儿太当个人物了。
说完,杨扁转身就往那边的人群里去了。他走路也是大甩手,也是八字脚,却
是个里八字,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牢牢地勾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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