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前，朴之源接到同学黄启明的电话说，晚上分在本市的几个同学要聚一聚，
正好商量一下年后同学聚会的有关细节，地点在新世纪大酒店。新世纪酒店是本市
最豪华的星级酒店之一。放下电话朴之源心里就想，是谁这么财大气粗，非要到这
样的酒店说事。

    晚七点，朴之源准时赶到了新世纪酒店，门口的礼仪小姐听说是有预订的包房
连忙上前引座。走进大堂朴之源觉得满目生辉，绿色的阔叶植物在如天穹般透明的
玻璃钢屋顶下自由地生长着，光鉴的大理石地板使每个人的足下都熠熠生辉。一走
进大厅，朴之源的耳际就飘来优雅的钢琴声。大厅一角的小舞台上，有一架白色的
三角钢琴，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正弹奏着《献给爱丽丝》的曲子。朴之源
很随意地朝钢琴的方向一瞥，忽然脸色就变了，那个女孩子竟是他的宝贝女儿羊羊。
羊羊在师大艺术系读大三主修钢琴，整天夹着琴谱一副忙碌的样子，在家都不肯多
待几分钟。朴之源没有想到女儿竟然敢跑到这里打工。朴之源在原地悻悻地站了一
会儿，直到领座的礼仪小姐再次礼貌地请他，他才咽了口唾沫跟在她后面上楼了。

    包房里有几个同学早到了，一看朴之源进来连忙说，你可真准时呀！包房的服
务员伸头进来问，先生，人到齐了吗？可以上菜吗？黄启明抬头看了看表说，再等
一会儿。服务员立刻把头又缩到门外。黄启明骂了句，他妈的！邱耀华怎么还不来？
今天说好让他买单呢！别把我们几个都闪了。朴之源问，今天是邱耀华做东？黄启
明笑嘻嘻地说，他是腐败分子，他不买单谁买单呀！朴之源没有说话，目前他们审
计处正在审计邱耀华所在的新世纪公司。2000年新世纪公司从银行贷款1.5 个亿要
盖一个24层的集餐饮、娱乐、商贸、写字楼为一体的多功能摩天大楼，当时号称江
城第一楼。4 年过去了，这个楼已经追加到2 个亿的资金了，却仍是一个孤零零的
空骨架，成了江城著名的烂尾楼。而邱耀华正是这个新世纪公司的财务总监。作为
主任审计员，朴之源受命于局领导的指示曾多次到邱耀华的公司进行财务审计，他
深感这里面的问题太多太复杂，有许多事在这里是不便说的。

    邱耀华终于出现了，他一边进来嘴里一边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事来晚
了。等一会我自裁。说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女服务员喊道，丫头，上菜，快一
点！黄启明笑着说，你这家伙跟我们还摆谱？找你商量事呢，你让我们大伙等半天。
邱耀华一边掏出中华烟给大家分撒着一边不屑一顾地说，商量什么呀，需要多少钱
预算出来了跟我吱一声，到时我把钱打过来不就行了！说到这里，邱耀华似乎意识
到朴之源的存在，又朝大伙挤了挤眼用手很随意地拍着他那微起的小肚腩说，朴班
现在正在审计我呢，到时候你们可得让他高抬贵手呀！说着呵呵地笑了。黄启明看
着朴之源打圆场地说，自己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朴之源没有接他的话。

    在朴之源看来，这二十多年来同学中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邱耀华。

    朴之源至今还记得当年邱耀华第一次来学校报到的影子，那时的邱耀华人瘦瘦
的个子也不高，长长的头发几乎盖着脸的三分之一。他的话很少似乎很自卑，每天
中午吃饭时总是最后一个到食堂，买一个馒头就匆匆离去。隆冬时节他仍穿着单衣，
连棉袄都没有，教室里经常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后来有了解他情况的同学透露说，
邱耀华家在山区，父母都是农民，邱耀华没有经济来源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当朴
之源他们几个班委知道情况后在同学中组织募捐帮邱耀华度过难关。80年代初同学
们都不富裕，有的捐了钱还有的捐了衣物。当邱耀华接到同学们的钱物时眼泪都快
流出来了，他说他永远忘不了同学们雪中送炭的情谊。当年的邱耀华是值得荣耀的，
他每学期的成绩几乎总是前几名。

    在推杯换盏的碰击声中，大家结束了同学聚会的议题。邱耀华用手捂着半边嘴
用牙签剔着牙问，晚上怎么安排？大家一听又兴奋了，有的说要去洗脚，有的说要
唱歌，还有的说要打牌。黄启明摩拳擦掌地说，打牌！擂邱耀华的肥去！邱耀华含
着牙签说，好哇，只要你有那个板眼（本事）！说完回头对服务员说，丫头，告诉
他们在楼上给我们开个房。然后又对大家说，五楼有保健中心，不打牌的可以去洗
脚、按摩，都算我的！同学们欢天喜地地都起了身。邱耀华特地问朴之源，朴班，
你干什么？朴之源说，你们玩，我有事要先回去。邱耀华拍了拍朴之源的肩叹了口
气说，朴班，你还是那样，其实人的一辈子短得很。朴之源听了只是笑了笑。

    朴之源一个人悄悄来到大堂，他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静静地听着女儿弹琴。
羊羊身上的蓝色演出服跟白色钢琴相映，一白一蓝显得高雅宁静。她头上系的粉红
色丝带就像是一只粉红的蝴蝶飞落到羊羊头上，随着羊羊弹琴时的起伏与其共舞着。
朴之源叫住了从他身边走过的服务生问，钢琴演奏每晚什么时间结束？服务生告诉
朴之源每晚钢琴演奏的时间是两个小时。这时钢琴响起了激情四溢的《友谊地久天
长》，服务生对朴之源说，先生，这是最后一支曲子了。

    当羊羊脱下了演出服，换上了普通的衣服背着双肩的牛仔包走出大厅时，朴之
源从一边走出来喊了声，羊羊。

    羊羊一看是她爸爸连忙伸了伸舌头，撒娇地喊了声，老爸！朴之源正色地问，
谁让你到这种地方来的？你是学生！羊羊吐了吐舌头赶紧说，爸爸，您别生气，我
们艺术系很多同学都出来了。我是想实习实习！正说着，羊羊的同学也从酒店出来
喊着她，羊羊快走，小心学校关门了又要翻墙。羊羊一边答应着一边看着父亲的脸
色，朴之源正色地说，你先回学校吧。羊羊像听到了特赦一般连忙跟着同学跑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