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家里母亲还没有睡。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母亲跟着他们一起生活。此时母
亲正在台灯底下看学术杂志,见朴之源回来,母亲摘下老花镜向他招手说,小源,
你过来,你方伯兰方阿姨在学刊上又发了一篇论文挺有想法。朴之源一看论文的题
目是《论无形资产计价中应遵循的准则》,方伯兰是母亲五十年前南开大学的同学。
母亲很激动地说,这二年方伯兰总是走到我前面,可在大学的时候,我的论文总是
最受导师重视的。说到这里,母亲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地说,这些年我跟同学联系少
了,可能有些懒惰,没有出像样的东西,我得加油了。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
的话,让年轻人听了都汗颜。朴之源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对母亲说,妈,如果您有时
间,我倒给您想了一个比较好的论题,近几年财务工作者职务犯罪的问题比较突出,
您经验多,能不能就这个问题搞点研究呢?母亲听了朴之源的话兴奋地说,这个想
法很不错,你是搞财务监察工作的,还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典型案例,这个课题很有
价值。只要一提到学术问题母亲永远充满兴趣。
朴之源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的世家,父亲和母亲当年都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
母亲是会计系的,父亲是桥梁系的。朴之源的父母毕业后都分到工程部门一直天南
海北地到处跑。朴之源小的时候,一直在北京的外婆家长到五岁才来到父母身边。
朴之源记得刚回到父母身边时,他极其不习惯。他在外婆家热闹惯了,而在这里他
父母只要回来就各自抱着各自的书津津有味地看着,有时连饭都懒得做,胡乱吃些
饼干就算一餐,就连跟小朴之源的话也很少。像朴之源他们那一代,一家只有一个
孩子的很少。后来有很长时间朴之源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家的亲孩子,有次差点
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走了。后来是他的父亲发现他失踪了骑着自行车追了五里地才把
他追回来。
渐渐地朴之源长大了也慢慢地适应了这个家,这是一个崇尚精神生活而淡泊物
质生活的家庭,朴之源直到上大学还穿着母亲给他接着裤腿的裤子。而母亲永远跟
时尚不搭界。
母亲的这一生好像就是为做学问而活着,永远有学不完的东西。朴之源记得前
些年母亲他们老同学经常聚会,每次同学聚会回来母亲都会兴奋很长时间,眼睛都
能放出年轻的光芒来。如今他们那拨同学都上了年纪,那种见面的聚会少多了。但
他们互相仍然有联系。特别是母亲,只要在学术刊物上看见同学的名字她都会激动
不已。朴之源时常想他为什么没有母亲对生活的那份热情呢?
朴之源离开母亲的房间时,母亲告诉他,王媛从美国来信了。母亲跟朴之源说
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轻轻的,好像怕吹飞了桌上的信笺,神色充满了歉疚。
王媛是朴之源的妻子,她原来是一家生物制品研究所的实验员,几年前公派到
美国去进修一年,可是一年过后王媛却不愿回来了。王媛有个姐姐早年嫁到美国的
加利福尼亚州并在那里开了个花店,于是王媛就赖在姐姐的花店里打工。朴之源知
道他和王媛的关系也就这样了,因为他不可能去美国定居,王媛也不想回来。俩人
虽然没有正经地谈过离婚的事,可事情已经明摆在那里,离婚是早晚的事。这次王
媛从美国来信就是跟朴之源商量,想等羊羊明年一毕业就把羊羊办到美国去读书。
让羊羊出国,朴之源内心是极不情愿的。他们就羊羊这么一个孩子,如果羊羊走了
家里就剩下他和母亲孤零零的两个人了。可是不让羊羊走又怕耽误了羊羊的前途。
人生总是面临着许多两难的选择,当年自己跟颜真的感情不是也被这两难的选择给
耽误了吗?这些年朴之源的不如意,不仅是事业上的还有情感上的。二十多年过去
他还在魂牵梦绕着一个人———颜真。
这一夜朴之源失眠了,他悄悄地坐起来,从抽屉的深处拿出一个小盒。小盒里
放着一个袖珍的乌木小算盘。这个小算盘虽说不过只有半个巴掌大,可九档七子一
应俱全。如果手指纤细的话,还真可以拨动算珠当工具使用呢。这个小算盘一共是
两个,另一个是黄梨木的,是北京外婆家早年收藏的,后来送给朴之源了。朴之源
一直对它很钟爱。临毕业前,朴之源把黄梨木的一个送给了颜真。他对颜真半开玩
笑半认真地说,这个算盘是雄雌两个,我拿的是雄的,你拿的是雌的。但愿它们能
胜利会师!颜真红着脸从朴之源手中接过小算盘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朴之源第一次见颜真就是在新生接待站上,那时的颜真是从下面地、县考进学
校来的。颜真的皮肤很白,是白里透亮的那一种,她怯生生地看着人,眼睛像一只
小白兔流露着惊恐和不安。
颜真在学校里很少说话,除了跟老大哥的话算多一点。老大哥叫王民顺,年龄
普遍要比班上的同学大几岁,所以大家都叫他老大哥。老大哥跟颜真是一个地区考
来的,对颜真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他曾私下告诉朴之源,颜真的父亲原来是个
工程师,早年被打成右派全家下放到农村,后来他的父亲死在农村了。由于家庭的
原因,颜真的性格很压抑,似乎一直都在运动的惊恐之中。颜真曾跟朴之源说过,
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结束恢复高考,她很可能会永远待在农村终其一生。颜真是学
校最勤奋的学生之一,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教室,晚上又是最后一个下晚自习。后来
大家干脆就把教室的钥匙交给她保管。
第一次会计学测试,有些同学因第一次做会计分录,忘了写二级科目,被扣了
分。拿到试卷后,有的同学认为会计学的老师在课堂上并没有强调一定要写二级科
目,因此这分不该扣。因为是刚上大学,同学们对分数还是很看重的。有的人干脆
找老师软缠硬磨想把丢的分找回来。
发试卷后的第二天,会计学的老师很严肃地走进课堂,他说,这次考试大家的
成绩都不错,但也有许多同学找我商讨二级科目该不该扣分的问题,今天我暂不想
谈这件事。我想说的是另外的一件事。昨天颜真同学也来找我,大家知道颜真是我
们班这次考试为数不多的满分同学之一,她是来告诉我她卷子上有个地方写错了一
个字,她说满分应该是完美的。她请求我扣她一分。我被她的精神所感动,我想她
以后会是一个合格的财务工作者。因为财务人员就是需要这种认真的、一丝不苟的
精神。于是按照她的意愿我扣去了她的一分,但是基于她这种精神我又奖给她一分,
她仍是满分!
老师的话落音后,教室里静极了。有许多同学都低下了头,朴之源心一动,这
是一个如此率真而追求完美的人。朴之源忽然觉得颜真像是山中的兰草隽永而幽香。
以后更让大家刮目的是颜真几乎囊括了每学期的第一名。就是因为有了颜真,会计
班所有人对学习都不敢怠慢。晚自习,会计班永远是学校到校率最高的班级之一。
颜真在班上人缘很好,跟谁说话都是柔柔的,遇见意见相左的同学,总是耐心解释,
实在解释不通了,就低头不再说话了。有一种让男人产生保护欲的那种恬静和温柔。
有一年五四青年节,学校搞书法展览,颜真竟写了一幅三尺长的颜体条幅,“东风
吹来满眼春”。那字体刚劲鸿猷决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让会计班的人又一次见识
了颜真的深藏不露。后来颜真告诉朴之源,他父亲是个书法爱好者,从小就教她练
字。因为没有钱买纸,从她五岁开始就跟着父亲提着小水桶在马路上练字,每天必
须写完一桶水。上大学前,她曾获得过她们地区中学生书法大赛第一名。颜真的书
法功底也让那些以为颜真只会死读书的人为之一震。
爱往往是从欣赏开始的,朴之源觉得自己像一个守望者一样悄悄注视着颜真。
爱情火焰在他高傲的心中萌生。其实在学校朴之源同样优秀,他在系里是团支部书
记,他在学校是各种活动的组织者,他有音色纯净的歌喉,他有家教渊博的学识,
特别是他卓尔不群的气质更是博得许多女生的好感。在朴之源的身边不乏各种追求
者,可他对女同学永远是那种落落大方而又保持距离的态度,让许多女生困惑不解
:朴之源究竟钟情什么样的女人?
快毕业的那一年,朴之源终于找了一个机会鼓起勇气对颜真说,颜真,我,我
们可以比同学更进一步吗?颜真吃惊地看着朴之源脸上泛起了红潮说,你说的是真
的吗?朴之源低声说,我怕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颜真完全明白了朴之源的意
思,她嗫嚅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今天感到太幸福了,太幸福了!
其实在颜真心里早就钟情朴之源,只是朴之源的高傲、朴之源的卓尔不群让她
觉得自卑。像颜真这样的女孩从来不是爱情的出击者。
爱情的花儿在两个年轻人心里盛开,他们一起悄悄看樱花,一起去踏青。朴之
源的黄梨木小算盘就是在春波荡漾的扬子湖边送给颜真的。他们都在等待着雄雌小
算盘会合的那一天。
终于有一个周末,朴之源将颜真领到了家里。朴之源的母亲打量颜真说,你就
是朴之源班上那个永远考第一名的女孩子?颜真看了看朴之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母亲跟颜真慢慢地聊了起来,因为颜真跟母亲学的是同专业,母亲又到了好为人师
的年龄,因此话很多,颜真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朴之源看母亲喜欢颜真心里很
高兴。晚饭时,母亲问起了颜真家里的情况。颜真沉吟了片刻率真地说,阿姨,我
没有父亲了,农村还有母亲和两个弟弟。家庭条件很差。母亲的脸上表情有了些变
化问,那你毕业能不能留在省城呢?朴之源忽然紧张了,他从来没想过母亲会问这
个实质性的问题。颜真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考虑好,我很想留,可
能因为要照顾家里我很难留在省城。母亲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
头。晚饭后,母亲似乎很疲惫地站了起来说,我累了,你们俩聊吧。说完就进屋了。
母亲的离去,让朴之源跟颜真突然处于一个尴尬的局面,俩人一直不知该说什么为
好。沉默了许久,终于颜真站起来了对朴之源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朴之源
也不好再挽留她就陪着她跟母亲告别,颜真走到母亲的房间对她说,阿姨,谢谢您
让我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我该回学校了。母亲也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淡淡
地说,有时间来玩。然后说,小源,送送同学吧。
出了门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截,颜真强笑着说,你回去吧,我们彼此的家庭出身
太悬殊了,也许我们,可能,不合适。颜真艰难地说完这几句话捂着脸跑了,任朴
之源在后面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母亲把朴之源叫住说,小源,我觉得你们不合适。因为我们两个家
庭太不同了,我怕我们以后会应付不了她那个家>>朴之源要跟母亲分辩,母亲挥了
挥手说,我累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临毕业前,为了颜真的事朴之源跟母亲闹得有些僵。很长时间朴之源都想找机
会跟颜真解释。可这时颜真的母亲生病了,她请假回了老家,朴之源一时没找到合
适的机会。等颜真回来后似乎又老躲着他。毕业分配很快就开始了,大家都为分配
的事劳心,朴之源只得把这件事往后放了放。等一切都忙停当了,颜真早已心灰意
冷地离校而去了。一切都晚了,人生有许多事就是这样不经意地错过而成为心中永
远的痛。
朴之源万万没有想到他苦心等待了这么久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
王媛是母亲同学的女儿,母亲自己做的媒,她总说知根知底。朴之源知道母亲
的骨子里是对颜真那样的家庭出身不满意。可是知根知底的人一旦做了媳妇也未见
得就那么如意。特别是王媛这一去不归的“学习”,老人也是心知肚明的事,心里
充满了对儿子的歉疚,只是嘴上说不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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