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离同学聚会临近的日子，一天，黄启明急急忙忙地给朴之源打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里黄启明紧张地告诉朴之源说，据可靠消息，三天前，邱耀华携公款五百万
潜逃了，现在有关部门正在全力通缉他呢。黄启明是局办副主任，他是毕业以后班
上为数不多的没有搞财务工作的同学之一。他的消息来源绝对是可靠的。

    放下电话朴之源觉得既意外又不意外。说不意外的是朴之源多次到邱耀华他们
公司审计，从他们公司的财务状况来说，邱耀华作为一个财务总监一点没有湿鞋是
绝对不可能的。说意外的是，朴之源没有想到邱耀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携巨
款潜逃。黄启明在电话里还告诉朴之源，一个多月前邱耀华就跟莫小米离了婚。当
检察机关的人找到莫小米时，莫小米拿出了离婚证书推得干干净净。看来邱耀华是
有预谋的。黄启明说到这里感叹地说，这个小子太精了，就连犯事都想着后路，看
来我们同学聚会的事要黄了。

    莫小米跟朴之源邱耀华他们都是同班同学。莫小米的父亲是个干部，家庭的经
济条件比较好，人长得也不错，当年在班上也是一个挺出众的女生。上学的时候莫
小米喜欢文学是个爱幻想的女孩，她对专业课不感兴趣，倒是捧着名著看了一本又
一本，说起话常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一段时间她迷上了舒婷，能大段大段地背舒婷
的《致大海》《致橡树》。她曾跟人说过在班上她最欣赏的人只有一个———朴之
源。他身上有一种贵族气质和让女人想入非非的书卷气。大概是因为读课外书太分
心的缘故，莫小米的学习一落千丈，期末竟有两门亮了红灯。莫小米自己也灰心极
了，要退学重考中文系。大家都做她的工作，说都这么大年龄了，再折腾不起了。
于是，班上特意把邱耀华调到她同桌，让邱耀华帮助莫小米。

    当他们毕业之后不久，突然传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莫小米和邱耀华要结婚
了。大家不明白，那么浪漫的莫小米怎么会看得上邱耀华。看来邱耀华决不是等闲
之辈。

    邱耀华携公款潜逃的事很快被证实了，并作为案例在本系统内部不断给财务工
作者警示。每当提起邱耀华时，朴之源作为他的同学也觉得脸上很无光。朴之源在
审计部门待得时间长了，对这种职务犯罪见得多了。可作为同学他更感到痛心。

    这段时间朴之源经常想，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多数人都不太愿意做财务工作，
人们觉得搞这个工作的人都太认真太不讲情面，而且还特别抠门。朴之源还记得母
亲在做财务科长时，一张草稿纸一定要用完正面再用反面，机关各科、室卖废报纸
的钱她都一定要收回来冲办公费。可仅仅才过了一二十年，财务人员的形象在人们
眼里就被彻底颠覆了。现在任何单位的财务部门都可以比其他部门更财大气粗地花
钱，财务工作成了各个单位安排亲戚和朋友的最佳位置。随着职业道德的沦丧，有
些财务人员的贪欲和胆量令人发指，职务犯罪率之高让人瞠目。可是由于体制的关
系，每个经营单位的权力太大，平时你根本没有办法去制约他，等出了事一切都晚
了。母亲曾说过，一个搞财务工作的人，经济犯罪是最大的耻辱。可今天还有人会
以这个犯罪为最大的耻辱了吗？邱耀华出事后，朴之源曾跟母亲探讨过对这个问题
的困惑，母亲沉哦了一会儿说，这是人价值观的颠覆。我们当年追求的是纯精神上
的东西，而今天的人过分追求物质上的东西。这就是精神和物质的转换结果。小源，
你们同学不是要聚会吗？你要从你工作的角度跟同学多谈谈防止职务犯罪的事。不
要再看见有同学步邱耀华的后尘。朴之源心想现在还有人愿意听这个吗？

    接下来几天，同学们纷纷来电话找朴之源证实邱耀华的事，因同学中大多是搞
财务工作的，有道是打了骡子马也惊，听到邱耀华出事有些人也有点心慌。对同学
聚会的事也没有先前热乎了。再说，当时说好邱耀华是最大的东家，他这一出事，
经费也黄了。这倒不是说同学中缺乏像邱耀华那样有实力的人，而是大家多了几分
忌讳。事情突然起了变化，一时间连他们班杰出的社会活动家黄启明都束手无策。
朴之源想，这次同学聚会可能要流产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羊羊带回了一个小男生。羊羊在酒店演奏的事朴之源并没有
跟母亲说，他怕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母亲出身在书香世家，对孙女把音乐作为专
业本身就有意见。母亲说，盛世学文，乱世学工。像什么英语呀钢琴呀这都是些附
庸风雅的东西，怎么能当成专业呢？让羊羊学钢琴专业是王媛的主意，她觉得女孩
子学钢琴起码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以后不会太辛苦。

    羊羊带回男生，朴之源知道这意味着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自己当年不是也曾经
把颜真带回家过。朴之源忽然心里有了很大的失落感，女儿仿佛昨天还是坐在他自
行车后架上的小姑娘，怎么一下子就长成大姑娘了。真是时光如水岁月如歌呀！

    小男生是财大的学生名字叫李根。听到李根的名字母亲笑了。小男生不好意思
地摸着头笑着说，我父亲说我家三代单传，生了我才算有了根。所以才起了这么个
名字。母亲微笑地说，孩子，名字不过是父母给你起的一个区别于他人的符号，叫
什么都没关系。羊羊抱着奶奶撒娇地说，奶奶，如果你当年给爸爸起个名字叫朴树
的话，那爸爸就成歌星了。

    吃年饭的时候，李根恭恭敬敬地给朴之源敬酒，不知为什么朴之源总觉得这孩
子的模样并不陌生。因为李根是学会计的，母亲很喜欢，两小一老热闹得不行。这
时，朴之源又想起了当年，颜真第一次到他们家的情景，心里唏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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