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计班同学聚会的地点选择在沉鱼岛。沉鱼岛说是岛,其实是个洲头。三面环
水一面陆地。据说很早的时候这个岛上曾出过一个绝色美女貌比西施,也有沉鱼之
美,所以人称沉鱼岛。
到沉鱼岛有两种走法,一是开车走陆地有二十多公里。另一种是从湖上走,坐
船上岛要五十分钟。朴之源到沉鱼岛选择了摆渡。
这次同学聚会朴之源差点来不了。就在前几天母亲因为脑梗阻住进了医院。
那天朴之源下班回家,只见母亲呆坐在藤椅上表情木木的,任风把她的头发吹
得凌乱飘洒而无动于衷。朴之源觉得母亲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头,忙问母亲,您哪里
不舒服吗?母亲回过头看了看朴之源无力地说,你方阿姨去世了。说完掏出手帕擦
拭着已经红红的眼睛。母亲是从其他同学那里得知的,方伯兰今天早晨突发心脏病
去世了。朴之源知道母亲跟方阿姨是一辈子的好友也是一辈子的竞争对手,母亲这
个年龄失去了朋友和竞争对手不啻于精神世界的轰然倒塌。母亲失落地对朴之源说,
小源,眼见着我们的同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也许我们真的老了。我们这一生就像
一个拼命赶路的人,总以为日子还长着呢。其实人生短得很呀,这些年我老是梦见
自己年轻的时候,梦见你的父亲,我们为着理想为着事业忙碌的日子,我们到这个
年龄还不想放弃理想放弃生活是因为我们真的不想老>>
朴之源耐心地听着母亲的讲话并安慰着她,他第一次感到母亲的衰老和无助。
忽然他觉得母亲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头,只见母亲一只手僵在空中,嘴里的声音变成
喃喃声。朴之源一看不对,赶紧抱起母亲以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到了医院。
经抢救,母亲的病情终于稳定了。医生把朴之源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你母亲暂
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血栓压迫了语言神经,她的语言功能可能有些丧失了,要
慢慢恢复。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你们也千万不能大意。朴之源听了
心里一酸,喉头有些发痒。
离同学聚会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朴之源看着病中的母亲一直犹豫参不参加这
次的同学聚会。临来的前一天晚上,朴之源到医院去看母亲,母亲递给朴之源一个
小纸条。朴之源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同学聚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真羡慕你。
你去吧,我不要紧!”看到这里朴之源心头一热,他抬头感激地看了看母亲,母亲
朝他笑了笑。朴之源接着往下读,“小源,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跟你的同学多
谈谈,预防职务犯罪方面的话题。”朴之源看完纸条后没有说话,他攥起了病榻上
母亲的手,他觉得母亲的手很有力!
阳春三月是一个美妙的季节,扬子湖边的垂柳像一条条绿色的飘带在湖边飘荡
着。湖水清澈波光粼粼,整个湖发出淡淡的腥味,让你觉得草木复苏的气味。
朴之源走到湖边时,就见一位渡娘摇着一叶舢板晃晃悠悠地飘过来,朴之源在
岸上问,船家,你到不到沉鱼岛去?
渡娘说,去是去,只是你一个人去划不来,你先上来我们再等两个人一齐走好
不好?朴之源答应了。上了舢板刚坐稳,岸上就有女人的声音问,去不去沉鱼岛呀!
渡娘赶紧说,去去!你们上来马上就走!
于是两个女人先后扑通地跳上船来,把船踩得晃晃悠悠。朴之源扭脸一看这两
个女人竟是莫小米和梁晓春。梁晓春惊叫道,朴班,怎么这么巧,你怎么也没坐汽
车呀。梁晓春在学校时就是快人快语。朴之源笑着说,我喜欢坐船,这像春游一样
多好。你们不是也选择了渡船吗?梁晓春看了看莫小米吞吞吐吐地说,我们选择坐
船是因为>>. 因为莫小米要坐船。此时,莫小米对朴之源咧了咧嘴角勉强笑了笑没
有说话,朴之源看见莫小米的脸上写满忧郁,她的眼睛很无神,眸子里仿佛像蒙上
了一层阴翳。
摇船的渡娘用竹篙使劲一撑,船离了岸。因为莫小米的情绪三个人暂时都没有
说话,只听着渡娘摇橹的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船向湖心划去。
船走了一会儿,梁晓春终于忍不住了,一边用手撩着湖水一边感叹地说,真快
呀,一晃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同学们早该聚会聚会了。现在官场上是同学拉同学、
生意场上是同学帮同学。21世纪同学聚会是最时髦的聚会>>梁晓春的话匣子打开了,
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莫小米一声不吭两只大眼迷茫地望着湖面。朴之源看着人比黄花瘦的莫小米心
里很不舒服。当年的莫小米是多么活泼的女孩呀,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只要班上
有活动就有莫小米的歌声。朴之源还记得有一年的五四青年节,莫小米还跟自己合
作演唱过《敖包相会》。很多年朴之源心里一直替莫小米藏着个秘密,那就是莫小
米曾经给朴之源写过不少情书,追求过朴之源。当年的莫小米除了功课不算出色外,
别的方面都挺不错的。但是朴之源觉得莫小米不是让自己心动的女孩,他很含蓄地
拒绝了她,但朴之源没有在同学中露出一点风声。朴之源不像有些男生把这些当成
资本向别人炫耀,借此来抬高自己,这就是他做人的高贵之处。
想到这里,朴之源主动地问莫小米,你,现在还好吗?莫小米用哀怨的眼神看
了看朴之源说,我还能有什么好呢?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恨不得马上跳进这扬子湖
里。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梁晓春看见她哭马上说,你又哭了,医生不是说了你要
是再这样哭下去眼睛就保不住了。梁晓春对朴之源说,这些日子她哭得太多了,眼
疾已经很厉害了。医生说如果她再这样哭下去眼睛可能就保不住了。这次同学聚会
她死活不肯来,是我硬把她拖来的,省得她自己在家七想八想地又哭个没完。梁晓
春和莫小米在学生时代就是死党,这些年她们俩的联系一直没断。朴之源长长地叹
了一口气说,事情既然出了,凡事还是想开些。同学们是不会笑话你的,只是邱耀
华走到这一步都替他惋惜。
木桨一声声地响着,莫小米一声声地啜泣着。
沉鱼岛在前面越来越清晰了,岛上的标志性建筑那个曾经貌比西施的美女雕塑,
已经历历在目了。水渐渐浅了,渡娘的橹也摇得慢多了。还没有上岸,早有负责接
待的同学在渡口等着,看见他们仨一起来了赶紧向他们摇手示意。他们一上岸立刻
被先来的同学给包围起来,有许多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同学立刻兴奋地互相拥抱或尖
叫起来。一起簇拥着朝聚会的地方走去。
沉鱼岛本身就是一个度假岛,岛上有很多度假别墅。朴之源他们这次同学聚会
租了两栋靠湖边的小楼。走到他们租用的4 号和5 号楼前,朴之源看见小楼前停了
有十几辆轿车。看来他们同学中发迹的还不在少数了。
这次同学聚会的活动基本上是这样安排的:上午报到,然后集体合影。中午聚
餐,下午游湖后再搞活动,第二天早晨离岛。
接待室安排在一楼的一个会议室,同学们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黄启明笑嘻嘻
地站起来拍着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黄启明喜欢耍宝,过去在学校上学时,班上的活
动几乎都是让他牵头组织活跃气氛,如今黄启明人到中年已经有些发胖了,一双不
大的眼睛倒显得有些神采奕奕的,看起来真有点像台湾综艺节目的主持人胡瓜的味
道。这次依然让他重操旧业。黄启明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尊敬的财神爷、财神奶
奶们大家上午好!同学们听了哄堂大笑,黄启明继续说,会计班同学聚会现在开始。
为了重温二十多年前校园的感觉,寻找当年的影子,首先我们请当年的班长朴之源
点名!
朴之源站起来环顾了一周,看着那些曾经朝夕相处而又多年未见的同学,朴之
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名单刚想开口,可是一看第一个人的
名字时心里一咯噔顿时有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偏头看了看递给他名单的黄启明,
黄启明不动声色地朝他耸了耸肩。朴之源迟疑了一下终于喊出了第一个名字,李中
华!
到!李中华的回答中气很足。朴之源不由得抬起头朝声音处看去。李中华就坐
在他的桌对面,身体略有些发福,半个身子很舒服地后倾着。看见朴之源看他,李
中华很有风度地朝朴之源微微颌首算是打了一个招呼。此时屋里很安静,真有点上
学时的味道。朴之源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照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点下去,每点一
个他都抬起头来朝声音看去,看看声音下的人还依稀有当年的影子吗!当他点到颜
真时,心里忽然噔噔地跳了起来,血朝头上涌着,他眼睛不敢离开花名册,他不知
二十年后的颜真会变成什么样子。
颜真!没有人回应,他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一遍,颜真!然后勇敢地抬起头来寻
找着颜真的声音,仍没有回应。终于有同学回答说,颜真说今天有急事,尽可能赶
过来。朴之源听了忽然有了一种很重的失落感。
名很快点完了。盘点了一下,除了颜真请假,再有老大哥王民顺得了尿毒症此
刻正躺在医院进行血液透析外,再就是众所周知的邱耀华根本不可能来了。其他的
同学基本上都到了。
今天的第一个活动安排是照同学合影,黄启明笑着说,这个活动我们还有个要
求,希望同学都按当年我们照毕业照时的位置站。到时候我检查谁站错了就罚他下
午表演节目。我这里有二十年前毕业照为证。说完黄启明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了
照片在大家面前晃了晃。
于是同学们稀里哗啦地都出屋了,在摄影的场地上你把我拉过来我把你推过去,
一边嬉笑着一边拼命地回忆自己当年左邻右舍的人。朴之源迟迟没有入列,其实昨
晚因为怀旧他还看了同学的毕业照,他记得当年他的正前面是颜真,而左边是老大
哥王民顺右边是邱耀华。可这些人却都没有来,朴之源因为失去了参照物所以就不
知道自己究竟该站到哪里。犹豫中有人招呼他,原来是李中华。李中华竟然坐在当
年老师坐的位置,一边叫他,一边拍着身边的凳子让他过去坐。其实当年的毕业照
上根本没有李中华,因为他是东道主,所以黄启明竟然把他安排在正中间。想到这
些朴之源心里有些不舒服,难道同学聚会也要沾上铜臭气,他对黄启明的安排有些
不以为然。
正犹豫中,刘建宏在队伍中喊着,朴之源,你应该在我前面站。朴之源立刻站
到队伍里面去了。其他的同学还在你推我搡地到处猜测自己当年的位置,有的干脆
就乱站了。黄启明一挥手说,停!然后就从口袋里摸出照片一个一个地纠正,一边
纠正一边说,一个节目,又一个节目。点到谁谁都笑着说,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还
记得那么清了。黄启明小眼笑成一条线说,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都记得了下午谁
表演节目呢!
集体照热热闹闹地照完了,时间已经是中午了。黄启明挥着手说,大家请到玫
瑰园餐厅去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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