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玫瑰园餐厅是度假村的一个配套餐厅，建在湖边，其造型模仿欧式风格，里面
的服务员都围着带花边的裙式围腰，头上勒着白色的三角头巾，让人感到清新而富
有情调。因为是预订好的，朴之源他们一干人赶到玫瑰园的时候三桌席已经安排好
了。每个桌上摆着错落有致的高矮酒杯，其中高脚酒杯里插着叠成各种造型的白色
餐巾，桌的正中间摆着满天星点缀下的鲜红玫瑰，这一白一红极其雅致。朴之源看
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些感动地想，看来为了这个同学聚会黄启明他们还是费了一番
心事的。因为母亲的突然生病，关于同学聚会的有些后期安排朴之源基本上就没有
参加了。

    很快同学们就呼呼啦啦地都进来了。黄启明负责组织，他安排这个人坐这里那
个人坐那里。黄启明把李中华安排跟朴之源一桌，并把他安排在插着凤头造型的高
脚杯前坐下笑嘻嘻地说，你是这次同学聚会的东道主，贵宾位你坐。不知为什么朴
之源听了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心里并不排斥李中华，但他对黄启明处处把
李中华捧为上宾的态度有些看法，他觉得有这样的心态，同学聚会就失去了同学之
间最原始的感情了。接着黄启明指着李中华旁边的位置对朴之源说，朴班，你顺着
坐这里。朴之源没有动只是说，都是同学随便坐吧。黄启明听了连忙说，行，大家
随便坐吧。于是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了三桌。

    菜很快上来了，每个人的高脚杯中也注上了各种各样颜色的酒和饮料。黄启明
站起来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举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说，同学们，我们会计
班毕业二十多年后今天终于相会了。人生有几个二十年？让我们都举起手中的杯子
为我们二十年后的再相会先干一杯！于是大家很郑重地干了手中的第一杯酒。接着
各个桌上就自己热闹起来了，你跟我碰杯我跟你碰杯，笑声不断闹声不断。因为李
中华是东道主，朴之源他们这桌先跟李中华闹起来了。黄启明半开玩笑地说，李中
华，李老板我先敬你一杯，你是咱们同学中的佼佼者，说不定哪天我下岗了，还要
到你门下讨口饭吃呢。李中华欠了欠身子笑着说，不敢不敢，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
之材，怎么看得上我们这私营企业呀！说着呵呵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中华咂着嘴说，财务是一个好专业呀，可惜我没有福气修成正果
呀！可是没有当年的挫折也许没有今天的我呢，照这样说我今天还得感谢你们呀！
朴班长？李中华端起杯子朝朴之源晃了晃，也不管朴之源端没端杯子，竟主动用自
己的酒杯朝朴之源的杯子沿磕了磕继续说，唉！人生如梦转眼就是二十多年。可是
二十多年过去朴班还是风采依旧哇！当年我就想，像我们朴班这样的人，将来一定
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呀！朴之源知道李中华对当年的事还耿耿于怀借着酒兴来了。于
是朴之源也端起了酒杯朝李中华晃了晃，然后不卑不亢地说，我还记得你当年曾经
说过的话，后会有期！看来你今天果然春风得意了。祝贺你！说着仰脸把一杯酒都
喝下去了。李中华看着朴之源把酒喝干说，朴班，真是好记性，爽！说着自己一仰
脸也把一杯酒给干了，然后把空杯子底朝天地朝大家展示了一圈。大家立刻拍手说，
好！第一个回合就这样过去了。

    二十年的同学聚会自然是热闹非凡，很快各桌都渐入高潮。梁晓春携莫小米过
来敬酒，莫小米美丽的大眼睛罩着一层迷茫，人仿佛麻木似的跟在梁晓春的身后。
只要有人说莫小米喝，莫小米也不说话就把手中的酒干尽。朴之源知道莫小米心里
有事，这样是很容易喝醉的。就赶紧小声对梁晓春关照说，少让莫小米喝点酒，她
心里有事容易醉！梁晓春点头说，我知道了。这边黄启明看见她们俩来了忙笑嘻嘻
地说，我们这桌正差美女呢，你们就坐这桌别走了。说着就赶快叫旁边人挤了挤让
她们俩人坐下。

    酒越喝越近，话越说越多。二十年过去了，班上大部分同学几乎都当上了财务
部长或财务主管。过去不起眼的同学也都在各自单位算得上是个人物。比如刘建宏
当年个子又瘦又小像个中学生，老大哥王民顺有个大破自行车在校园里骑，刘建宏
瞅空就爬到后座上了。有一次王民顺驮着刘建宏去买书，半道上碰见了一个熟人，
熟人吃惊地说，王民顺，你的小孩都这么大了！后来这件事成了班上的一个笑话。
可现在再看刘建宏已经是单位里的总会计师，是班上第一个考上注册会计师的。用
他自己的话说，小是小质量好。由刘建宏大家又想起老大哥王民顺，这些年刘建宏
跟王民顺的来往比较多，对他的情况也比较熟悉。谈起王民顺，刘建宏叹了口气说，
这些年老大哥最不顺心了，他还是老式的财务人员太认真了，他们单位的领导不喜
欢他，也不重用他。这些年他心情一直不好，最后把身体也搞垮了。说到这里刘建
宏感慨地说，这年头搞财务工作看起来容易，其实如履薄冰。单位的领导要吃点喝
点花点都得你想着法儿，可出了事没有一个人给你担待，只有自己多保重了。你既
得对付他们还得对付上级有关部门的检查，容易吗！说到这里桌上的几个同行都颇
有同感。黄启明手中夹着一支烟嬉笑着说，有人说单位就是一棵树，上面爬满了猴
子。朝上看都是屁股，朝下看都是笑脸，左右看都是耳目。其实呀，管他看屁股还
是看笑脸的，只要还在树上待着就算安全的，如果树倒了那一树猢狲不就都散了，
想看什么也看不到了，所以咱还得拼命保住这棵树。

    李中华摇着头笑着说，你们这些人把财务工作讲得如同与虎狼共舞与虎谋皮似
的，可是在哪个单位不是你们财务人员最吃香，你们手中管着钱用着比谁都方便，
就连单位的领导对你们都礼让三分。就是散碎的银子也比一般人见得多呀。哪个不
是身价百万呀！有的时候也怨不得领导，自己看多了眼红了也会下手。有本事的是
谁也查不出来，查出来的是没有本事。共产党的钱好糊弄，我说得对不对！李中华
说着狡黠地看着大家，又说，你看看你们这些人的气派，开的都是什么车？就凭你
们在单位的那点工资你们凭什么开那么好的车，整个一吃了人肉还说肉酸的架势。
大家一时也没有人出来反驳。朴之源听了李中华的话倒是心头为之一震。李中华的
话果然说到了点子上，他不由得想起了邱耀华，难说他的同学中会不会再出第二个
邱耀华。

    酒喝多了，李中华的话更多了，他接着又说，我儿子高中毕业时我就让他学财
会专业，他哭着喊着要学计算机。我说你要是敢学计算机老子一分钱学费也不给你
出，计算机是个什么玩意？那是个工具！财务是什么？那是命脉！将来你是要接班，
你如果不懂财务什么人都能糊弄你。我说你只要听我的，将来你大学毕业我就把你
送到国外去，到时你给我带个彩色儿媳妇回来。我儿子不干，他说外国娘们有狐臭
他不要，人家找了音乐学院一个弹钢琴的小丫头。我说，小子，你白瞎了老爸给你
起的名字了。有人问，你给儿子起了什么高级名字呀？李中华剔着牙花从嘴里迸出
两个字，李根！大家一听哄地笑了起来，说原来你还想当美国总统的爹呀！

    从李中华吐出李根这两个字，朴之源的头嗡地一下大了。怪不得羊羊带回来的
小男生他看着那么面熟，他原来竟是李中华的儿子，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莫小米，你不能再喝了。梁晓春尖着嗓子一边吃惊地喊着，一边抢着莫小米的
酒杯。原来趁着大家说话没注意，莫小米在大家眼皮底下把一瓶红酒快喝完了。莫
小米的脸颊红得像桃花，眼神飘飘的。但手中却还紧紧地攥着酒杯，不肯给梁晓春。
朴之源赶紧帮梁晓春朝莫小米要酒杯，无奈莫小米就是不肯松手，因为莫小米的手
攥得太紧，酒杯竟然在争夺中碎了。玻璃的豁口把朴之源的手划破了，鲜血和红葡
萄酒交合在一起顺着朴之源的胳臂流淌着。一见流血大家都惊叫起来，朴之源忙说，
不要紧，然后用餐巾纸先把伤口裹了。这边莫小米依然迷迷糊糊地在梁晓春的怀抱
中挣扎着，嘴里还在说，我还要喝、还要喝>>

    朴之源起身对大家说，你们先喝着，我帮梁晓春先把莫小米送到4 号楼休息一
下，顺便把手包扎一下。说完就跟梁晓春架着莫小米离开了玫瑰园餐厅。

    到了4 号楼。朴之源和梁晓春把莫小米放到床上，梁晓春就赶紧去楼下喊服务
员要开水找药给朴之源包扎伤口。朴之源看安排好了莫小米正想离开，忽然莫小米
喊胃里难受要吐，朴之源只好去扶她，谁知莫小米翻身紧紧地抱住了朴之源呜呜地
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拍打着朴之源的胸脯说，我恨你我恨你，如果你当
年不拒绝我，我也落不了这样的下场>>朴之源一时也不知所措，恰巧梁晓春提着水
瓶拿着绷带进来正看见这一幕。朴之源十分狼狈地对梁晓春说，莫小米真的喝多了。
你来招呼她吧。说着也顾不得裹伤了，赶快逃离了4 号楼。

    朴之源一人走到湖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这是什么同学聚会呀，乱七八糟的。
母亲对同学聚会的激情和向往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呢。

    三月正是桃红柳绿的季节，湖水已经涨得碧波荡漾了，水中的鱼儿已经开始板
籽，不时地跃出水面。那边玫瑰园的席已经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都陆续出来了。

    黄启明走过来问朴之源，手要不要紧？这些天黄启明因为忙着聚会的事再加上
张罗，嗓子都有些嘶哑了。朴之源说，没事。接下来两人都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
黄启明说，我知道你不高兴今天的安排，其实同学聚会不就是吃一吃玩一玩联络一
下感情的事，你还想能达到什么目的？还能达到什么目的？黄启明很了解朴之源，
在机关里朴之源的清高是有名的，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呀！朴之源不入流也是一直上
不去的重要原因之一。朴之源没有说话。一条鱼儿跃出水面，砸得湖面一片涟漪。
黄启明捡了块石片歪着身子朝湖里打了个水飘，石片在湖面连跳几下然后才沉入水
中。黄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意味深长地对朴之源说，水至清则无鱼呀！这时有同学
喊黄启明，黄启明起身用嘶哑的声音说，下午安排游湖。说完就离去了。

    望着黄启明远去的背影，朴之源心里有些不忍，为了这次同学聚会他真是太辛
苦了。可是这一盼二十多年的聚会难道就这样无聊和乏味吗？朴之源想，该来的没
有来，不该来的却来了。他心中充满了失落感。

    湖边渡过一条船来，一个女人跳上了岸。湖边正游走的同学突然欢呼起来，啊，
颜真！颜真！你怎么才来呀！朴之源听见同学的呼喊声，一下子激灵起来，颜真，
颜真终于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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