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左石看见耳朵的一刹那,全身的血液呼地涌到头顶,胀裂着,麻木着。左石原
想拥抱耳朵的,此时愣愣地立在那儿,嘴唇如两片树叶磕碰出轻微的声音。耳朵没
听见。他自己都听不见。那声音如一绺薄薄的雾,淡在了屋子里。
耳朵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黄大衣。是那种救灾大衣,每年村里都能从乡
上领回几件。她的脸明显瘦了,透着瘮人的白。而她的身子也许是拥了棉大衣的缘
故,倒显出几分臃肿。耳朵想站起来却又拿不定主意,于是将整个身子倾斜了。她
的目光像胆小的蜘蛛,在左石脸上停留片刻,很快躲开了。
左石鼻子一酸,叫了声耳朵。
耳朵张了张嘴,哇地哭了。
耳朵一哭便止不住了。左石抱着她,那哭声便从左石的胳膊下、衣襟下流出来,
填满了屋子。左石说,总算找见你了,耳朵,这是好事啊,别哭了,让人家笑话。
后来又说,哭出来好,我知道你委屈,你全哭出来吧。还说,怨我呀,我没脑子,
把你弄丢了。左石想扇自己几下,可耳朵死死抓着他,他腾不出手,就那么僵着。
哭声终于浅了。
那个公安在耳朵呜呜的时候背转了身子看墙上的地图。当然他的心思不在地图
上。哭声一止,他便将左石拽到一边,低声说,就这样吧,你好生照看她,别出意
外,那个罪犯已关起来了,他逃不了法律的制裁。
左石感激涕零地点点头。事情的大概左石已弄清楚了。那个家伙在自己家里挖
了地下室,耳朵就被他关在那个阴暗的地方。左石从心眼儿里感激公安,要不是他
们,耳朵说不定再见不着天日呢。
从公安局出来,左石见耳朵腿有点儿瘸,连忙扶住她。耳朵轻轻却决绝地抽出
胳膊。左石有些呆,耳朵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看她的脸,果然没了悲恸,也没了惊
惧,如一潭平静的水。耳朵似乎意识到什么,解释说,关节有点儿痛,不碍事,走
走就好了。耳朵冲左石笑了一下,很快缩回去,像一朵花,没等完全舒展便枯萎了。
左石知道耳朵心里不好受。平时,耳朵总是顺着左石。
两人往车站的方向走,都沉默着。左石告诫自己不问耳朵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
来的,怕她伤心。她人回来就足够了。别的话,他又拿不准说些啥。耳朵低着头,
不知寻思啥,她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慎重考虑似的。
左石!耳朵犹豫地叫了一声。
左石说,有话你就说吧,怎么和我也生分了!
耳朵惨白的脸洇出几绺红晕,她问,家里好吧?
左石说,好。
耳朵问,我爹好吧?
左石说,好着呢,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耳朵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泪光,左石顿时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耳朵说,我想你呢。
左石说,我也想你。
耳朵说,我差一点儿没见上你的面。
左石说,别瞎说,谁也分不开咱俩。
耳朵说,总算见着你了。
左石说,你是我媳妇嘛。
耳朵说,我对不住你。
左石说,是我对不住你。
已经走到凤凰桥上。左石没听耳朵往下说,却听见一声惊呼。他回过头时,耳
朵的半个身子已攀到了桥栏上,若不是她身子笨,早就落下去了。左石嗖地射过去,
牵住她的胳膊。耳朵惨惨烈烈地说,别拦我,让我死吧。左石说,好耳朵,别犯糊
涂,啊?不由分说把她拽下来。两人撕撕扯扯的,耳朵哭叫,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路人驻足围观。左石脾气很大地嚷,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吵架?夹着耳朵穿过
大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左石的话里就带了几分气,要死一块死,你这是干啥。耳朵泪汪汪地说,我让
那个畜生糟蹋了,不配做你的女人了。左石说,这不是你的错,耳朵,你就是瞎了、
聋了、瘸了,也是我的女人。耳朵说,可我……怀了那个畜生的孩子呀。左石的神
色咣当一声僵住了,他不由往耳朵的身上瞅去。耳朵的肚子果然隆起了,难怪看上
去臃肿。叽叽嘎嘎的声音从头顶卷过,然后一股脑砸在左石心里。左石对自己说,
别这样,别这样,可整个身子依然麻木着。耳朵哭成了泪人,我早就不想活了,不
见你一面,我闭不上眼啊。见了你,我就没牵挂了。左石,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做媳
妇。话音未落,耳朵已蹿到桥栏杆边儿。
左石醒过来了。一下子醒过来了。他快步抢上去,抓住耳朵,急急地说,耳朵!
你别离开我,你明儿变成蛤蟆,我就和你一块儿往水里跳,怀了孩子不打紧,咱做
掉他。
耳朵抽了几抽,犹犹豫豫地问,你真不嫌弃我?
左石说,我发毒誓。
耳朵便紧紧抓住左石的手,似乎怕左石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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