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村里已是下午。风不大,掴在脸上却颤出噗噗的声响,很霸道地提醒着它
的存在。一只秃尾巴鸟跷在杨树上,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耳朵的脚步便慢了,仿
佛耗尽了力气。耳朵想躲到天黑再回去,左石说,你是我媳妇,怕啥?左石让她挺
直了腰杆子,他找见了失踪的媳妇,是天大的喜事呢。耳朵看左石的目光便跳跃着
一抹一抹的红,可一到村口,耳朵还是迟缓了。左石不想给人丢下落寞的形象,故
意灿出一脸笑。
碰见两个人,左石大声打了招呼。从村口到耳朵家,也就十分钟,到家时耳朵
抓了左石一下,左石发现她竟走出一头汗。
左石走的时候已经给瘸羊倌打过招呼,所以瘸羊倌的情绪没有太大的变化,耳
朵扑在瘸羊倌身上,哭得头都拎不起来了。瘸羊倌一手摸着耳朵的头,一手抹自己
的老眼,反复说着一句话,回来就好。
本帖最后由江河水于2009-9-621:52编辑
没等父女俩说上几句话,便有人进来。先是邻居二扁嘴,回来啦,耳朵?可把
你爹想苦了,他的背说驼就驼了。嘴上嚷嚷着,眼睛却瞄着耳朵的肚子。耳朵的腰
很明显地粗了,胖了。耳朵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躲,还得挤出些感激的笑,左石
在心里替她难受。
然后是刘二女人。刘二女人靠在门框上,耳朵瘦是瘦点儿,倒白净了不少,遭
过大难就要享大福呢。刘二女人是眨巴眼,眼皮子不停地眨,就像两把剪子,在耳
朵的肚子上剪出一片咔嚓声。
再后是嫁到邻村不久的秀女。秀女和耳朵算是闺女时的朋友,秀女爱哭,这个
毛病到现在也没改,叫了声耳朵,眼圈便红了,泪珠啪哒啪哒往下掉。左石递给她
一块毛巾,本意是让她识点儿相,没想秀女哭得更厉害了。秀女成了主角,别人反
倒成了局外人。
瘸羊倌的脸在二扁嘴进来时就黑了,此时渣样的东西从他脸上脱落,让人觉得
他的脑袋会变成一堆粉末。他的脖子一阵阵撑裂,又一阵阵缩小,好像吞咽了糟糠。
耳朵的脸白一阵,灰一阵,像一只被风吹得零乱不堪的鸟窝。她先是站着,后
来坐在凳子上,可明显气力不支,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流到地上。
这一搅,耳朵的情绪越发低落了,她不说话,左石和瘸羊倌也就瞅着她的脸色,
寡寡地坐着。耳朵说想躺一会儿,左石忙拽过枕头。耳朵说,你回吧,家里着急呢。
左石说,你才是我的家。耳朵笑笑,便睡了。她的膀子会突然间抽动一下,仿佛做
了可怕的梦。这或许还是几个月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左石和瘸羊倌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出了屋子。
夜黑如漆,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冰冷的话在中间穿梭。
瘸羊倌:你打算怎么办?
左石:过几天我就把她娶过去。
瘸羊倌:不嫌弃?
左石:嫌弃就不娶了。
瘸羊倌:不娶也罢,娶了就得好好对她,不然,我可不饶你。
左石:您老放心。
瘸羊倌:那个……那个……怎么办?
左石:做了。我俩商量好了。
瘸羊倌:想好了?
左石:嗯。
瘸羊倌:我错怪你了,我老糊涂了,疑心重呢。
左石:这不怪你。
瘸羊倌:你走吧。
左石便走了。左石心里不难受吗?那是咒左石呢,自己的女人被关了几个月,
还搞出一个孩子,那比捅他的心还难受十倍。可和耳朵在一起,他就不难受了,或
者说不敢难受了。他是一堵墙,他不挡风,耳朵就被吹得无影无踪了。离开耳朵,
那痛苦便一阵紧似一阵。左石几乎窝在那儿了,后来他对着墙角狠狠尿了一泡,边
尿边骂,狗孙!狗孙!!狗孙!!!他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畜生。系上裤子,
左石的身子轻松了一点儿,他故意吹起了口哨。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茫茫
的旷野中……恍惚中,他果真就成了一匹狼,可是他不是走在旷野中,而是走在巷
子里。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家的矮墙。左石拧了拧自己的脸,他不是狼,他是耳朵
的丈夫。
左石被招进父母的房间。一瞧他们僵硬的架势和冰冻的脸,就明白是专门等他
的。他们肯定知道了耳朵的事。左石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梗了脖子。左石的脖子上
长了些粉刺疙瘩,鼓鼓胀胀的。
父母却不开口。父亲看着前面的炕席,狠狠地抽着烟,每吸一口腮帮子都要陷
下一个坑。父亲好几年没抽烟了。查出心脏病,他就把烟戒了。母亲看左石一眼,
再看父亲一眼,看左石的目光是带钩的,是让左石疼痛的,看父亲的目光是细软的,
轻烟一样,生怕触着了父亲。父亲不开口,母亲不敢首先打破沉默。左石受不了这
种窒息般的煎熬,通报说,我把耳朵领回来啦。
父亲这才扫左石一眼,可马上移开了,仿佛左石的脸会寒碜了他的目光。他问,
还是那个耳朵吗?
左石说,不缺胳膊不缺腿。
父亲没有任何表情,当然不缺,还多了呢。
左石猛一哆嗦,像被抽了一鞭子。
父亲问,你打算咋办?
左石说,娶她。左石一点儿都不打坎儿,这句话在舌头上候着呢,一张嘴它就
跑出来了。左石觉得不够,又补充,这不是她的错,是我亏欠了她。
母亲插话了,她早就想插了,只是找不见缝儿。你欠她什么?啥也不欠。就是
欠了她的,想别的办法帮衬她也行呀。娶了她,过不了几天你就后悔了。再说了,
她还怀了野孩子,我和你爹的老脸往哪儿搁呀?
左石说,孩子能做掉。
母亲说,你是怕娶不上媳妇还是咋的?
左石说,我喜欢耳朵,我丢不下她。
父亲恶狠狠地说,狗屎!
左石说,这怨不着耳朵。
父亲吼,你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左石说,有了耳朵,日子就亮堂了。
父亲的脸顿时呈现出酱紫色,他想吐一口痰的,可没用上劲,那口痰落到了炕
沿上,末了捂住胸口。母亲一边责备左石,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药。左石想帮忙,父
亲气呼呼地嚷,滚开,你还想看着老子死不成?左石只好滚开。
左石像烙饼在炕上翻腾着。丢了耳朵揪心,耳朵回来更揪心。父母的态度比左
石预料得还要糟,像是左石领了个灾星回来。没人能把他和耳朵分开,他俩是扯了
结婚证的。可左石还是闷闷的,左石了解父亲,他不会轻易让步。左石不想娶一个
囫囵的耳朵吗?由不得左石啊。唉,当初不去城里卖土豆就好了,那样耳朵就不会
遇见那个畜生了。左石后悔一阵,再骂一阵畜生,直到天亮方迷糊着。
左石被父亲和瘸羊倌的说话声惊醒,急急忙忙穿好衣服。父亲和瘸羊倌站在院
子里,父亲冷着脸,瘸羊倌短了半截似的,一脸谦卑地望着父亲。瘸羊倌人倔,极
少这样的。左石和耳朵刚好的时候,瘸羊倌嫌左石家穷,父亲找瘸羊倌说和,还给
瘸羊倌点过烟呢。看见左石,瘸羊倌像抓住救命草似的,左石,耳朵不肯吃饭。左
石拽着步子往外走,他听见父亲把瘸羊倌拦下了。
耳朵木然地靠在那儿,面前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左石握着耳朵的手,好好的,咋就不吃饭了?耳朵咬咬嘴唇,我不该回来的,
这下不光我臭了,连你也拖累了。左石说,你胡扯吧,你香着呢,在我眼里,你就
是金蛋蛋,拿七仙女我也不换。耳朵浅浅一笑,迅即涌上一脸的伤感,我下辈子再
给你做媳妇。左石说,你再说这蠢话,我就当着你的面碰死。耳朵的眼睛红了。左
石忙哄她,你打我几下吧,打我几下你就痛快了。耳朵痴痴地望着他。左石说,你
舍不得打我?那就吃饭。我还没吃呢,我尝尝。唔,咱爹的手艺还真不赖。耳朵的
眼泪又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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