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住院了。父亲知道左石不但要把耳朵娶进门,还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便
承受不住了,像一根扁担,嘎巴一声就断了。左石和耳朵像扔了手雷,不光父亲被
炸晕了,瘸羊倌也接受不了。那天,两人一进屋便闻见了香喷喷的肉味。瘸羊倌摆
功似的说我炖了多半天呢,整个街都闻到味了。然后,他的目光在耳朵身上停住了,
咋回事……医院没人?左石说,引产危险,让耳朵生下来吧。瘸羊倌的脸咣啷一下
黑了,他木然片刻,粗声道,你们日能了,是吧,不想在村里待了,是吧?又冲左
石说,你是男人,你犯什么疯,我还准备了酒,喝尿吧。酒瓶便炸裂了,浓烈的酒
味四处弥漫。似乎嫌不解恨,又将砂锅丢在地上。耳朵蹲下去,将肉一块一块捡起
来。瘸羊倌跳下地,背起猎枪进沟了。
左石和耳朵相对无言。耳朵一挂一挂地抹泪。左石不知怎么安慰她,勾了头看
她的脚。耳朵的眼睛像个泉眼儿,没完没了地淌着。左石受不住了,说,再哭,这
房子要让你冲走了。耳朵说,我是犯昏了,明儿还是做了吧。左石说,你高兴就行,
不用管别人。耳朵问,你真不嫌我?左石说,你拿刀子扎一下好了。耳朵说,我也
不想这样,可他在肚里一动,我就心软了,下不去手呀。左石摸了摸耳朵的脸蛋,
对别人你都心善,孩子总归是你身上的肉。耳朵说你这个傻子呀,眼泪又出来了。
左石白天守着耳朵,晚上独自守着空房。父亲住在医院,左石不能这个时候把
耳朵娶进来。短短几日,左石又瘦了许多,走路裤子都兜风了。左石心里刮着旋风,
呼呼的,没有一刻停下来。耳朵要生下孩子,左石的骨头都是疼的,哪个男人愿意
看见妻子生别人的孩子?而且是那样一个人的孩子,左石甚至为自己那么痛快地答
应耳朵后悔过一阵子,可左石没有选择。耳朵那么一个软性子,是不轻易作出什么
决定的,他看出她确实是喜欢那个孩子。左石不能逼她,也不敢逼她。左石烦躁时,
便想耳朵的种种好处,挠心的烦乱就荡去不少。
过了两日,母亲回来了。左石问父亲的病咋样了,母亲说,他是心病,药能管
啥事?左石呀,平时你是最省心的,没想到你悄没声息地往家人嘴里塞泻药,你弄
一个畜生的孩子让我抱,还不如打我嘴巴子。左石说,生下来送人嘛。母亲冷笑一
声,当娘的心思我最清楚,到时候就舍不得了。左石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他看着
母亲,腿忽忽悠悠地软下去。
母亲不让左石去医院,左石还是去了一趟医院。他不能躲着。
左山正哈欠连天地提着暖壶打水,猛然看见左石,脸上的肉都要飞起来了,咦,
你怎么来了?左石说,爹病了,我不能来看看?左山说,你还有脸说呀,你惹的祸,
让我受罪。左石说,我替你几天,你歇着去吧。左山话里全是刺儿,你可是爹娘的
眼睛珠子,你早该这样嘛,喏,先打水去。
左石打水回来,左山却守着门口不让进。左石说,老二,哥知你心里有气,算
我欠你的。我来了,总得让我看一眼吧。左山说,不是我不让你进,是咱爹不让。
左石屏声敛气,左山却越说越高。结果把父亲吵醒了。
谁来了?父亲的声音从房间飘出来,如蒜辫,挂在门框上,忽忽悠悠的。
左山说,我哥。
父亲厉声说,让他滚。每个字都如珠子一样,能砸出回音。
左石伸了伸脖子,探进去,叫声爹。
父亲说,我没脸当,你是我爹。
左石的眼睛潮湿了,爹,我给你添堵了,你打我吧。
父亲嚷,滚,你给我滚!
左石狠狠将左山一拨,进了屋子。爹,我不能做对不起人家的事呀。
父亲说,你走吧,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父亲偏过头,不再理他。父亲褐色的脸硬邦邦的,几根白发从鬓角斜刺出来。
左石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窗户关得严严的,左石却觉得屋里四处透风,他摇摇
晃晃的,几乎站立不住。他想像一棵树扎在父亲身边,可浑身的叶片被风杀得光秃
秃的。
左石终于坚持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叫,爹,保重呀,流着长泪出
了卫生院。
走出镇子,左石的眼睛便干得没了水分。他折回去,买了二斤蛋糕。耳朵一见
他就问父亲的病咋样了,左石笑笑,他一时怄点儿气,早没事了。他还让我给你买
蛋糕呢。耳朵的目光便在左石脸上寻找缝隙。左石说,他知道你嘴寡呢,我就想不
到。耳朵说,你这曲子唱得走调了。左石突地站起来,你不信?耳朵忙说,我信,
我信。
一个星期后,父亲出院了。左石想选个日子把耳朵接过来。没法再拖了。
那天,左石回来,左山正晃着二郎腿在新房炕上躺着。他和耳朵贴的那些画已
被撕掉了。左石很生气,你这是干啥?左山毫不客气地说,爹说了,房子让我住了,
我要办事。爹说准备给你新盖一处,这不关我的事,有意见,找爹说去。不错,父
亲为新房是出了力的,可毕竟是左石洒的汗多。墙壁外层是砖,里面则是土坯,那
些土坯左石脱了整整一个夏天。
左石的血管几乎崩断了,那一汪血会把整个墙壁喷得红艳艳的。他努力克制着
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他是没资格和左山争的,更没资格住。
左石把身上的钥匙解下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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