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左石以为隔开了距离,他和耳朵便会被人遗忘。左石将房前屋后的荒地翻了一
遍,用树棍一块块地围起来。节气一到,他就栽下芹菜、白菜、葱蒜、萝卜、茄子、
番瓜,就是吃一年也吃不完。左石还要种一片向日葵,给耳朵当零食。耳朵闲不住,
左石翻地,她就插树棍,左石让她歇着,她总是说不累。日子是苦了点儿,可那份
自在是别处无法消受的。
左石想错了,他和耳朵与村子连着筋呢,砍都砍不断。那份自在像薄壁的玻璃
瓶,很快就稀哩哗啦地碎裂了。
那天,左石背了一捆树枝回来,耳朵拿毛巾擦左石额头的汗。左石嗅嗅鼻子,
说你身上有股香味呢。耳朵红了脸,举起拳头要捶左石,忽听得一声,哈,大白天
就亲热。两人回过头,不知赵大嘴几时进了院子。耳朵的脸越发红了,羞羞地低了
头。左石讪笑着,说村长是稀客呀,进屋。赵大嘴摆摆手,算了,就在这儿说吧,
脸便绷得猪皮一样了。
赵大嘴瞅着耳朵的肚子说,这个孩子不能生。左石往前挪了挪,笑说,村长说
笑话吧?赵大嘴道,谁跟你说笑话?你有准生证吗?左石的笑便冰挂一样硬在脸上。
赵大嘴说,没有准生证,就是违法,至少罚你两万块钱,你掏得起?左石的腿有点
软,赵大嘴并非信口雌黄,村里有好几个挨罚的,生生将红火的日子罚成泔水样了。
不过,那些人是超生的。他悄悄瞅了耳朵一眼,耳朵满脸的慌乱。左石又往前挪了
挪,几乎挨住赵大嘴的鼻尖了,赵大嘴便将头扭开。左石说,我去办一个就是了。
赵大嘴冷冷一笑,现在办一个,十个月以后才能生呢,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哪个
敢给你乱办?左石说,赵村长进屋,中午就在这儿吃吧。说着给耳朵使眼色,让她
准备饭菜。赵大嘴说,你小子别耍鬼点子,我好歹也是九品官,明天你和耳朵主动
做了,不然,乡里要强行堕胎,到时候就受罪了。
耳朵像一摊泥,流到了炕上。左石琢磨着怎么做耳朵的工作。两万的罚款想起
来就后怕,可见耳朵失神的样子,终是开不了口。耳朵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说,我
想好了,还是做了吧。她的脸上已没有了悲伤和绝望,平平静静的。左石愕然。耳
朵说,我已经拖累你够多的了,不能再把你往火里拽了。左石突然感到羞愧,耳朵
替他想,他却没替耳朵想。意识深处,他甚至有趁这个机会来解脱的念头。左石暗
骂着自己,心里便涌上悲壮感。他说,不让生,咱就逃,那么多人能在城里干营生,
咱还能饿死?耳朵倔强地摇摇头。左石看着耳朵忧伤,心里就难受。他说,你别急,
咱想想办法。耳朵说,我下定决心了。
左石背着耳朵去找赵大嘴。赵大嘴对左石好一阵寒碜,左石不敢恼,青瓜白脸
地赔着笑。赵大嘴扭头找缸子,左石忙着给赵大嘴倒水。左石说,赵村长好歹帮个
忙。将东拼西凑的三百块钱塞进赵大嘴手里。赵大嘴似乎生气了,我堂堂一个村长,
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左石说,好歹请人吃个饭。赵大嘴的脸慢慢转过来了,他点着
左石的鼻子,左石啊,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好吧,我去试试,都像你这样,我这个
村长没法干了。左石说着感激的话,脸皮几乎翻卷过来。走出赵大嘴家老远了,左
石又回过头,冲赵大嘴家的方向狠狠地唾了一口。
第二天赵大嘴就把准生证送来了。正在捞面条的耳朵惊得险些将碗摔了,她意
外地看着左石,左石却不看她,抓住赵大嘴的手,赵村长出面,没有办不成的。赵
大嘴说,什么呀,我差点给人下跪。左石忙做出感激的样子,我欠了赵村长的情呢,
在这儿吃饭吧。左石只是让让,赵大嘴却不客气,也好,我正饿了。左石知道一顿
面条是没法打发他的,便去供销点赊了瓶酒,外加两筒罐头。
赵大嘴毕竟是第一个在左石的炕头上吃饭的客人,左石的芥蒂很快就荡然无存
了。赵大嘴先前避着不往两人的痛处说,等脸红脖硬,整个牙床露出来的时候,他
就开始训人了。左石,这咕咚说啥也是你戳下的,你要不去城里卖土豆,耳朵也就
没有这一劫。只是,你们后面的做法让人添堵。我给你办了证,要遭好些人咒呢。
左石和耳朵尴尴尬尬,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刚刚浮上来的那点喜悦被赵大嘴
拍了个一干二净。左石恨不得往他嘴里塞个碗。耳朵似乎看出左石有些不对头,悄
悄扯了扯他。
打发走赵大嘴,两人精疲力竭。耳朵问左石给赵大嘴什么好处了。左石淡淡地
说,下次选村长,我投他一票。耳朵疑疑惑惑地问,他这么好哄?左石说,官是他
的命根子。耳朵的声音潮湿了,你这样,我受不了,我欠了你一座山哩。左石说,
什么呀,我是你男人,咱俩前世修来的。耳朵咬紧了嘴唇。这时,她的肚子又动了,
她的手刚刚放在上面,马上离开了,犯忌似的。其实,左石的目光早就移到了一边。
就在这天,瘸羊倌出现在他们的破屋里,手里还提着一只兔子。左石和耳朵受
宠若惊,尤其耳朵,简直手足无措了。瘸羊倌因耳朵没把孩子做掉而生耳朵和左石
的气,说不愿再见到他们,现在主动上门让人意外。
瘸羊倌说,就让我站着呀。两人如梦初醒,忙着给瘸羊倌让座。
瘸羊倌的目光在耳朵肚子上瞄了一眼,便蜇了似的,躲着,不再往那儿看。耳
朵觉察到了,左石陪瘸羊倌喝酒,她就退到一边。左石也不知瘸羊倌的态度为什么
突然变了,瘸羊倌一向怪异,他也就没多想。瘸羊倌走后,耳朵说,我爹心里还拗
着劲呢。左石安慰,慢慢就好了,咋说你也是他闺女嘛。
此后,瘸羊倌就常来。今天拎一只兔子,明天提二斤红枣,总之不空手。
那天,左石从外面回来,耳朵大叫着满炕打滚,额头、鬓角沾满湿透了的头发。
左石吓坏了,问她怎么了。耳朵咬着牙说,我肚子痛。左石要弄她去医院,耳朵喘
息着说,没事,你抱抱我。左石就抱住她,他比她抖得还厉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耳朵方平静下来。左石一边替她擦汗,一边说,让你吓坏我了,好好的怎么就这样
了?耳朵显得十分虚弱,我也不知道,可能吃坏了,我爹给我端过半盆鸡汤,全让
我喝了。
左石好像觉出哪些地方不对劲,耳朵睡着之后,他掩了门往瘸羊倌这边来。
瘸羊倌正坐在那儿等左石呢,依然是那个架势。他似乎料到左石会来,左石一
进门,便问,耳朵咋样了?咔嚓一声,左石觉得心上某个东西被剪掉了。他问,你
给鸡汤里掺了啥?瘸羊倌并不回避,是我从别处倒腾来的偏方,专门打胎的。左石
嚷,耳朵可是你亲闺女呀,你怎么下得去手?瘸羊倌浅浅地瞟左石一眼,重声道,
亲闺女我才这么干,那个杂种,我想起来就堵心。为什么一定要生下来?耳朵是个
女人,没远见,你咋也这么糊涂?你喜欢她,我从心眼里高兴,可你得分什么事,
能让的让,不能让的坚决不让。你拖泥带水的,让我失望啊。
左石看着铁板样的瘸羊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瘸羊倌问,有效吗?
左石慢慢挤出几个字,又让你失望了。说完,扭头就走,仿佛身后是一个巨大
的漩涡,随时会把他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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