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末的午后,在田里干活的左石闻着浓浓烈烈的莜麦味、蒿子味,突然有些心
慌。左石挺奇怪,平时心烦意乱时,闻见这些气味他立马就平静了。他不知怎么回
事。望望天,白花花的阳光,瞅瞅地,暄腾腾的绿色,和任何一个午后没有区别。
可是,他越来越烦,肋骨几乎要断了。左石干不下去了,他开始往回走,先是大步,
很快就奔跑起来,有什么牵着似的。
一到院门口,便听见耳朵极力压抑着地喊叫。左石哆嗦了一下,他忘记了自己
是怎么扑进屋里的,看到惨白了脸的耳朵,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耳朵汗津津地说,
左……左……左石抓住耳朵的手,急得要哭了,要……生了吗?耳朵吃力地点点头,
又指指门外。左石说,你坚持住啊,我去去就来。
左石嗖嗖的,像跳兔子一样蹿到杨婆子家,把正在院里串豆角的杨婆子吓了一
跳。村里接生都是杨婆子。左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耳朵要生了。杨婆子哦
了一声,埋怨左石,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你知道我去吗?左石急慌慌地说,这是
大事呢。杨婆子说,这么大的事,你娘怎么不来?左石说,婶啊,我给你跪下了。
杨婆子说,别……我没说不去,说实话,我不想去,可到底是两条人命。这才慢慢
站起身。左石催她,她说,我好歹也得准备家什吧。终于出了院,但走得一步三晃,
左石的嘴唇都憋紫了,婶,能不能快点儿。杨婆子说,急啥,时辰早着呢,我去了
她照样疼。左石说,我背你吧,不由分说将杨婆子背起来。杨婆子一路哎哟声,我
的骨头要让你颤断了,放下!左石听不清她在嚷啥,他的脑袋被耳朵的叫喊填满了。
杨婆子看着耳朵,说,还得一会儿。她想找个凳子,寻了半天,竟没有坐的地
方,只好跨在炕沿上。左石说,她疼得利害啊。杨婆子没好气地说,那你替她疼!
我接了这么多孩子,还不知咋回事。左石不敢再言,耳朵叫时,他就狠狠地握她的
手。杨婆子抱怨,我都让你弄散架了,哎哟,就让我干坐着呀。左石竟没听见,还
是耳朵歇喘时,让左石给杨婆子泡红糖水。杨婆子喝着水,摇着头,似乎哼了一出
什么古戏。左石很是恼火,却不敢发作。耳朵一停止喊叫,他还得殷勤地给杨婆子
续水,忙得眼睛都是蓝的。
傍晚时分,耳朵终于生了。耳朵虚弱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杨婆子告诉她是
个小子,她只是抖了抖眉毛。左石的衣服湿透了,瞅瞅杨婆子,竟也是满头的汗。
杨婆子说,你差点儿吃了我。左石搓搓手,嘿嘿地傻笑。
左石用红纸包了五十块钱,包了一块红糖,给杨婆子放在那儿。杨婆子喝完碗
里的水,把钱和糖装起来,又嘱咐了左石几句,她似乎要走了,可站了那儿,却不
动弹。左石就只好陪她站着。
杨婆子迟迟疑疑地问,这孩子是要送人吗?
左石点点头。
杨婆子的目光从左石脸上滑到耳朵脸上。耳朵似乎没有听见,她侧身看着孩子,
红晕慢慢在脸上洇开。
左石突然觉得喉咙发干,想咳又咳不出来。于是,他像杨婆子那样盯紧了耳朵。
耳朵的脸抻长了,如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耳朵终于意识到了,轻轻地说,满月的吧。
左石冲杨婆子点点头,杨婆子便走了。
耳朵生了孩子后,左石和她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左石还像过去一样喜欢她,
耳朵说什么他就依什么,耳朵也像过去一样疼他,就算一颗糖果,也要一人一半咬
了吃。可是,左石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这让他不自在。说穿了,还是
因为这个孩子。耳朵要把孩子生下来,左石同意了,就算有想法,还是挺了过来。
这个孩子是要送人的嘛。如果养这个孩子,那滋味就难受了。左石已经开始担心了。
尽管那天耳朵放了话,可左石觉出来,耳朵不情愿,她舍不得孩子了。左石不知道
耳朵把孩子留下来,他该怎么办。
两人尽量不说孩子的事,可这又是避免不了的,孩子总要哭,总要撒尿。他不
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以藏起来。起先几日,左石似乎不敢盯着他的脸看。直
到有一天,耳朵和孩子都睡着以后,他方多盯了一会儿。他的心咚咚跳着,要蹦出
来了。孩子圆脸,眉眉眼眼都像耳朵。左石暗吁一口气,可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坦
然了。孩子在耳朵肚里,左石脑里全是耳朵,孩子生出来,左石的眼前就晃起了别
的影子。
有一天,耳朵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给他起个啥名儿好呢?左石的骨节啪地响了
一声,他艰难地冲耳朵笑笑,你看着办吧。左石身上湿乎乎的,如果送人,还有起
名字的必要吗?左石的笑意无法掩饰他的冷漠,耳朵也没再说。这些日子,耳朵一
直看左石的脸色,她说话没有那么大声了。那种胆怯、忧郁使左石难受,左石可不
是故意给她难堪。让左石痛快说一句,留下他,我们养?左石说不出口。想想,当
初准生证也没必要办。左石的脑袋像乱柴掺了泥浆,混乱得不成样子。
眨眼的工夫,孩子就两个月了。一天早上,左石刚醒来,耳朵就说,你去找杨
婆子,给孩子找个人家。左石怔了怔,终于卸下什么东西似的,胸里顺畅了。可他
又有点内疚,他捧住耳朵的脸亲了一口,说,你舍不得,就留下吧。话音没落就后
悔了,左石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好在耳朵没接他的话,只是催促,赶紧起吧,杨
婆子事儿多,别找不着她。左石想,耳朵一定看出来他是装的。左石没有磨蹭,很
利索地穿好了衣服。他出门的时候,似乎觉出耳朵的眼里闪出了什么东西,但他没
有回头。
几天后,杨婆子就给孩子寻到了人家。是白水镇的,离村七十多里。两口子三
十多岁了,一直没生养。男的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女的在饭馆帮工。这些都是杨婆
子说的,孩子到了这样的家里肯定享福。左石和耳朵也就同意了。
那天上午,杨婆子把两口子领了过来。男的高鼻阔脸,女的小眉小眼,穿戴果
然比左石和耳朵好。两口子对孩子也很满意,打算当天就要抱走。可孩子突然啼哭
起来,止都止不住。耳朵就说,孩子这两天有点感冒,要不再等等?左石不由看了
耳朵一眼,耳朵却询问地望着那两口子,他们相视一眼,说那就等等吧。
他们走后,耳朵对左石说,我看那两口子人性不咋样。左石说,杨婆子不会说
假话吧,再说,抱去就是他们自己的,谁对自己的孩子不好?耳朵想了想说,那就
这样,你给孩子买点药。左石知道孩子没感冒,但还是买了一点儿。
三天后,那两口子又来了,还提了好些东西。杨婆子拿出一个包,说对方给了
三千块钱。左石和耳朵谁都没接,杨婆子就放到炕上。耳朵抱着孩子,先是喂奶,
尔后换衣服,折腾了足有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杨婆子从她手里接过去的。那两口
子抱了孩子,说了几句客气话,匆匆走了。耳朵送出门,送出院,还要往村外送,
被左石拽住了。耳朵软在左石怀里,默默地流泪。等回到屋里,她就抹干了眼泪。
她说,我想睡一会儿。
耳朵一直睡到天黑。左石让她吃饭,她说不饿。孩子不在了,一下显得没事干,
显得冷清了。左石知她心里难受,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后来,还是耳朵提议,咱们
唱曲子吧。耳朵先唱,唱了一句就唱不下去了,嗓眼儿里堵了东西似的。左石的眼
睛跟着湿了,要不,还抱回来吧。耳朵笑笑,过两天就没事了。左石抱住她,再给
我生一个吧。耳朵的眼睛熠熠闪亮,生一个。
两人疯狂地做爱,他们绞在一起喘息着,呼喊着。仿佛这一夜耳朵就要怀上,
怀不上便不罢休。等平展了身子,他们发现自己的力气已掏得一点儿不剩了。
第二天,耳朵就下地了。她间草、拔菜、割柳条,回到家里还要给树栅上缠绳,
一刻也不闲着,脸上被汗水渍着,红一片,黑一片。
第三天依然如此。
第四天清早,左石醒来,一摸,耳朵不见了。左石吓了一跳,他跳起来,见耳
朵在院里呆坐着。她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不知她什么时候就起来了。她的眼睛呆
滞无神,掺了土似的。左石想,再这么下去,耳朵会折磨疯的。左石说,你想他,
就弄回来吧。耳朵扑进左石怀里,哇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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