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又是一番冬去春来,草木荣欣。大柳树妆碧垂绿,王瞎子的儿子也像一棵野地
里的树苗茁壮成长,已经能扶着那个童车趔趄着走了。见过的人都夸王瞎子的儿子
长得是如何漂亮,如何健壮,如何聪明,可是细心的人们发现王瞎子的笑有了勉强,
脸上有了愁云。
王先生,想心思啊?
过路的人见他没有生意的时候,又仰脸向天。大家问他话,他总是前言不搭后
语,然而话一出口,却把人吓了一跳:
读一个大学,要好多钱?
原来他已是一个有着远大目标的父亲,他比那些双眼明亮的人看得更远更深。
话说没有多久,大桥储蓄所拉储蓄的覃主任找到大柳树下,递给王瞎子一张存
折。人们好奇地凑过去,那一张被王瞎子抚摸了几遍才揣进怀里的存折,印着几个
金光闪闪的大字:教育储蓄。
以前的王瞎子,有了钱就要去喝一杯,现在一个冷馒头,一壶凉开水就可打发
一天;以前他除了大柳树,就是他的家,行走的是一条直线,现在隔三岔五,他必
要拐一个弯,去一趟大桥储蓄所,掏出一把理得整整齐齐来自五湖四海的零钱。
天天靠一个冷馒头填肚子的王瞎子,越来越单薄、清瘦了。可是清瘦的脸上常
漾出些深邃的笑意。他多了一些动作,比如爱摸一摸胸口,那揣在胸口的一张硬硬
的存折,那是他正在跳动的人生全部希望;比如爱仰天幻想,不管是树上的阳光筛
了他一身,还是一滴清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都是一脸灿烂。透过乌云,他看
见了美丽的人生,灿烂的明天,幸福的晚年。
只要听见街头涌来一股潮水,地上溅起了一片自行车铃的叮当,学生们放学回
家的时候,不管生意再好,王瞎子也要收拾起身了。自从上了一趟街之后,那个神
志不太清的女人,每天就要上街来找王瞎子。或者神志不清的女人,却明白人世的
温情,丈夫的关爱,或者丑陋的女人,偏要向世人展示自己美丽的后代。那个孩子
一见他的母亲拉起了车绳,也就乖乖地爬上童车。于是童车轰隆,滚向街去。为了
把他们堵在十字路口,不进入人繁车杂的闹市,王瞎子就像钟表一样准时。
这个时候,骑一辆三轮车,拖着一箱馒头烧饼沿街叫卖的老汉,也会气喘吁吁
地赶到大柳树下。他知道,稍晚一刻,这个小生意就做不成了。听见铃铛一响,王
瞎子理好的钱伸过来。
还是两个?
还是两个。
一把钳子,夹起一个糖饼,一个菜饼。
王瞎子的家住在郊区,穿过河边的芦苇地,他抱着儿子,手里的竹棍搭在童车
上,女人拉着童车,童车在鹅卵石路上跳上跳下。夕阳西下,芦苇漫天,这走向芦
苇地的残疾的一家,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一家三口的身影融进了芦苇地,漫天
的芦苇在晚霞中摇荡,随风而来的,是断续的木童车响亮的滚动声。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瞎子存折上的储蓄在一天天增长。闲下来的时候,学生的
读书上学又成了他每天必说的一个话题。望着他那一脸的自信,大家没有理由不相
信,在他的雨露和阳光之下,近似生长在一片废墟上的漂亮的儿子,不会不开出一
片绚丽的人生之花。可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傍晚,和风习习,柳叶轻拂,落日一片余晖。美丽温馨的傍晚本不应
有什么事情,但是人生的灾难常常有着美丽的背景。潮水般的学生过去了,卖饼子
的也来过了,但是王瞎子还没有走,因为他的面前还坐着一个人。向来准时的王瞎
子今天耽误了,为什么耽误,这个原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仅仅迟到了十分钟,
就在这十分钟里,发生了一件对王瞎子来说是山崩地裂的事情。
那辆木童车,童车里的儿子,倒在血泊中。
到底哪一个毛手毛脚骑摩托车的小子,是造成这场灾难的祸手,这同样已不重
要,重要的是悲剧已经发生。匆匆赶到的王瞎子,呆立在路口的中央,突然一下跪
倒在地,仰天一声长啸。天地震撼,夕阳失色……
很长时间,人们不再见到王瞎子的身影。车祸时有发生,并不是一件特别的事
情,但是发生在王瞎子身上,更是让人痛心。大柳树下的人们偶尔投去一瞥,王瞎
子坐过的地方,空空荡荡,不免增添几许惆怅。一个专门安慰别人的人,不幸却发
生在自己的身上。
王瞎子的出现是在许多天以后。又到了夏日吧,也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又是一
街晃眼的白光。一阵熟悉而剌耳的声音划破白亮的宁静,那是滚颤着水泥地面的木
童车的轰隆声。王瞎子牵着他的女人走来了。女人仍是一走一跛,每一步都像在跋
涉着深深的泥潭,她那一张残疾的面孔,仍是对任何人一张亲切的笑脸;但是她紧
紧地牵在后面的木童车里,已不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儿了,而是一个瞪大了眼
睛的布娃娃。
一个得了绝症的小女孩,听见了彻夜撕心的痛哭,听说了这个悲惨的故事,把
自己心爱的布娃娃送给了失去孩子的母亲。神志不太清的女人除了头上留下了一块
伤疤,神态并无什么两样,只是这一次车祸已让她更不清白了,但是不清白的女人
却清楚地记得这一辆木童车,木童车里自己的儿子。她一把抱住布娃娃,立刻转悲
为喜,“儿子”又回到了自己的怀抱;也更清楚地记得离开丈夫是如何的危险。现
在无论走到哪里,牵着“儿子”的女人不再离开王瞎子一步了。出现在人们面前的
王瞎子像一下子度过了好多年,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牵着一辆载着布娃娃的童
车和女人走在大街上,两眼向天的脸仰得更高了。
秋天到了,柳叶儿变黄了,王瞎子的生意也一天天清淡了,摆在面前的一张小
板凳,总是空空落落的,时常飘落着一片枯叶。他身后的那一排大柳树,已张挂着
黄色的幕布,一阵风来,一匹匹黄叶在秋风中飘荡。丑陋的女人伸开手掌,欢快地
抓接着,那神态显然是在逗停在身旁的木童车里的“儿子”玩。好不容易有了一个
生意的王瞎子,听见了女人的吵闹,慢慢转过脸来,嘴里正在安慰别人的口头禅,
变成了不自信的怔怔喃喃。
过了这个坎儿,就好了……
人们习惯在比较中生活。河边的大柳树,大柳下的王瞎子,成了匆匆路过的小
城里的人们自信与幸福的生活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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