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日农忙,街上见不着一个人,除了几只啄食的鸡,就只有满街明晃晃的阳光。
一阵低低的箫声炊烟样袅绕在村子的上空。一年四季清闲而寂寞的,只有瞎子爷爷
了。
听见我进门,瞎子爷爷便停了吹箫,摸扶着椅背站起来,口中一面和我答着话,
一手便张开了五指,在墙上摸去摸来。那石灰刷过的墙,岁长日久,已剥落了,像
张着一面破网。终于摸着一处墙钉,瞎子爷爷把箫喂上去,似吊着一条黑蛇。
“兴家。”瞎子爷爷脸向一边喊。
“哎!”
“倒茶!”
原来屋里还有一人。窗口太小,进了屋就像是灰蒙的阴天,眼睛一时适应不了。
应声站起来的是一个青年,年近三十岁,黄铜似的皮肤,头上长着一层麦茬似的短
发。在这灰暗的屋子里,就像刚成熟的庄稼清新而健壮。只是浓浓的双眉下是两条
永远不能睁开的细缝,叫人暗暗惋惜。
“噢,是———回家休息?”兴家递上了茶水,却不坐下,一手摸扶着椅背,
一手无措地垂着,脸上挂着谦和的笑,讪讪地想再说出什么话来。
村人或不见了衣物,或走失了牛马,甚至是两口子吵了架,都爱到瞎子爷爷家
来讨个说法,得个主意。一来二去,瞎子爷爷便有了名声。别的盲人算命四处流浪,
他却坐在屋里等人上门。做六十岁寿时还有人送来了匾牌:“胸怀干支纪算人间幸
福、荣庆花甲居然天上神仙”。然而这个“神仙”却不好当。有人却偏偏看上了这
当活神仙的好处,都想前来拜师学艺,要打发走,自然是费不少的口舌。从来没有
人能够如愿的,不知为何单单留下了这个小伙子?
夜深了,疲惫的人们早已睡去。隐隐约约的犬吠声也飘散在黑夜的深巷里,偶
尔的一阵童孩的啼哭,抖动着夜来的宁静。这静寂之中,却听见从瞎子爷爷的堂屋
里传出两种压得低低的声音来。
正丁二坤中。
正丁二坤中。
三壬四辛同。
三壬四辛同。
……
这是瞎子爷爷在教兴家诵记学艺的诀句了。声音一高一低,如师徒俩跋涉在暝
暝长夜,穿行在人们的酣梦中。
或者是睡意袭来,或者是没有听清,瞎子爷爷见兴家跟着念的声音有些飘忽了,
像拿不定把握似的寻踩着河水中若现若隐的石磴,摇摇晃晃,似要落下水去。瞎子
爷爷便放慢了念诀句的速度,一字一句地,仿佛在一一指点着那隐在水中的石磴:
三、壬、四、辛同。
三、壬、四、辛同。
正丁、二坤中。
正丁、二坤中。
……
跟上来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了,像是看清了那隐在河水中的石磴,毫不犹豫地踩
了下去,一步步跟着前面的先生涉过暗流,走向彼岸。
兴家不知道天是否已经亮了,但他却用心地倾听着鸡的啼鸣。当鸡的第一声鸣
叫划破清寒的晨气,兴家就起床了。叠好了被子,又用手摸一摸被角是否整齐——
—不然,师娘又要说不爱整洁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扫地,弯了腰,偏了头,用
耳侧听着,仿佛是用耳看着,一下一下地扫着,轻轻的扫地声像下着淅淅的微雨。
如果听见先生的房里传出咳嗽声,便知是拖椅子的声音惊扰了先生的睡眠了,于是
停了手,静静地站着,直到先生房里不再有声音了,才接着扫。扫完地,就去打开
煤炉子,烧上开水,然后才出门去做晨课。
兴家看不见小河,却能听到小河的流淌,像为先生烧茶水时,水壶里发出的声
音,长长地低吟。兴家把棍子夹在腋下,坐在草坎儿上,复诵昨晚先生教的口诀。
他把左手摊开,聚精会神地举在额前,像一朵开在额前的兰花。大拇指在其余四指
的手节上游走,口中跟着念诵,仿佛那佶屈聱牙的诀句就系在指节上。
听见走来的脚步踩动着石子,知道是妇人提着篓子来洗菜,来浣衣了。
“兴家,早啊。”
“啊,婶子早!”
刚偏过头去准备继续吟诵,又有人打招呼:
“兴家,早啊。”
“噢,大姐早!”
兴家知道,在这里是做不成功课了,只有往林子深处走。后面的妇人还在议论,
吃什么饭,都不容易啊。兴家听了,心里平添了几分怅惘。靠什么养活老娘呢——
—而自己已快三十岁了。兴家来到偏僻的树林,但是树林里的小鸟却不让兴家安静,
它们叽叽喳喳地通报着夜来的美梦,将冰凉的露珠洒到兴家的脸上。五乾六甲上,
七癸,七癸……那靠在额前的手指硬硬地僵住了。七癸,七癸……兴家觉得脑中似
被什么塞住了,满耳只有小鸟的鸣叫和小河的流淌。兴家便用两拳狠狠地撞击着自
己的眼,似要把那暗沉沉的眼撞出光亮来。那口诀记不熟,先生又要不高兴了。兴
家,你要下功夫啊。先生轻轻地叹口气,而兴家比挨了一巴掌还要难受。老母也常
来探望兴家。在先生家里,老母坚决地说许多要先生再严厉些的话,可是走时,见
儿子送到无人处,便偷偷掀开儿子的裤腿,见了上面的一块块颜色,泪水就涌出来
:这个瞎子,还这么厉害啊。兴家忙说,这是我自己掐的……老母却又说,厉害好!
儿啊,你不好好学艺,我死了,你怎么活啊……
待做完晨课回去,先生已经在喝茶了。
先生起床了?
嗯。
先生洗脸哒?
嗯。
兴家拿着脸盆的手就有些无措。回来迟了。都怪那讨厌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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