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志死了。王志死前打伤过张思原的老婆。张思原和老婆在医院治疗时认识了
夏敬礼夫妇。夏的老婆也被人打伤了,却没有得到赔偿,于是,夏找了一个打手。
不知道王志的死,是不是张思原找人弄的。
发现死者的第一个人是过路人。那时候天刚蒙蒙亮,那人骑一辆三轮车驮着满
满一车蔬菜去镇上卖。他是个菜农,要赶早市占摊位。事情也是凑巧,他下车立在
路边撒尿,撒了一半就觉得不对头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尿柱垂落到沟底应该
发出泼剌剌的声音,那种声音应该是瀑布溅落般响亮,因为这条柏油路是新修的,
路两侧的沟壕被挖掘得幽深陡峭,沟底积着一层浅水。但那天的声音却像落在了破
棉絮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连一点气势也没有。菜农非常不满意,于是就探出脑袋
往沟里望了一眼。这一眼看到的景象就把他的尿吓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尿到了一个
人身上,甚至有一部分可能落到了那人的头发丛里去。他吓得连自己的东西也忘了
收回去,惊慌地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可那人并没有跳起来找他算账,依旧
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沟底。菜农试着喂了几声,见那人没反应,才知道事情不妙了。
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还没开张就碰到霉头,菜农连连啐了几口,准备转身离开。可
刚走了几步他又站住了,这可不是死猫死狗,而是个死人呀,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这么一想,菜农又害怕起来,他脸色苍白,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的棉田里有个女
人在摘棉花,就喊叫起来,喂,大嫂,你快过来看看!女人不知道他让她看什么,
疑惑地往前走了几步,不过也只走了几步,她就脸一红骂了一句,不要脸!原来她
并没有看到沟底的死人,而是看到了菜农垂挂在裤子外面的那一截灰不溜秋的东西。
菜农不知情,见她走了,还以为她害怕死人呢,急了,在她身后吆喝,哎,大嫂你
怎么走了?天地良心,又没有别人知道,这可是两个人的事呀,你走了我一个人怎
么办?说着就追了上去。女人见菜农追上来,吓得撒腿就跑。菜农追赶了一阵就停
住了脚步,他还担心着自己的一车菜。等那女人从村里喊来人捉流氓时,人们的注
意力却都被吸引到死者身上去了,听菜农激动不安而又滔滔不绝地讲述发现死人的
过程。只有那个女人的丈夫铁青着脸,冷冷地打断他说,闭上你的臭嘴,先把你那
破玩意儿收起来再说!
一个夏日的午后,大雨初歇,人们聚集在村外公路边乘凉的时候,议论的就是
这件事。我因为受不了城里的炎热,跑回农村老家消夏,那天也屁股下垫一只拖鞋
混迹其中。事情发生在去年秋天,出事地点就在距我们聚集处不足百米的路边。人
们一边议论一边朝那里张望和指点。议论始终伴随着嘻嘻哈哈的笑声。当然数我笑
得最厉害,我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对菜农撒完尿忘记收回自己的东西和女人被吓
跑的细节,尤其感到新鲜和有趣。正当我笑得前仰后合之际,当头响起一声断喝,
有什么好笑的!断喝的人是张思原,因为那个被菜农的玩意儿吓跑的女人就是他老
婆。人们哄的一声笑了。起初张思原还一脸严肃,硬撑着不笑,但笑声的感染力极
强,他撑了一会儿就撑不下去,终于参加了集体的大笑,笑声从严肃中挣脱出来,
我甚至感受到了一股从他嘴里喷薄而出的口臭。
死者名叫王志,是邻村的一个光棍,才三十多岁。可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年轻
早亡感到惋惜,相反,人们在谈论他的死亡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这
个王志在我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印象,我很少回老家,根本不认识他。据说王志是个
恶人,诸如偷鸡摸狗,酗酒赌博,欺男霸女等等恶习,他似乎都沾了边。难怪人们
要把他的死当作笑料来谈了。我疑心菜农撒尿和张思原的老婆吓跑的细节是人们故
意编排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给这件事增添尽可能浓烈的喜剧色彩。对王志的死因,
人们作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主要倾向于两种:一种认为是淹死的。王志经常烂醉如
泥,醉后不管什么地方,躺倒便睡。那天他可能又像往常一样醉卧而眠了,只不过
那次是长眠,而且卧错了地方。听说那天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是蜷缩着身子侧躺
在沟底的,沟底的那层浅水刚好没过他的鼻子和嘴巴。按照人们的说法,那点水刚
好够淹死王志用的。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是被人下黑手弄死的,弄死以后扔进了沟里。
这种猜测没有多少依据,王志的身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仅仅是死者的脸是乌青的
而已,而乌青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被水窒息而死也可能脸色乌青。但奇怪的是,
认为后一种情况的人却占了大多数,他们举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杀人伎俩,来证明致
人于死地不必利用刀枪棍棒。他们举出的杀人方式听来令人毛骨悚然,除了投毒,
扼杀,竟然还有拿沾湿的黄裱纸糊脸,从头盖骨上揳钉子,等等。我听得心跳如鼓,
脸色如蜡。再看他们,简直是在谈笑风生,好像他们说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杀一只
鸡。只有张思原说出的杀人策略,在我听来还有点儿人道和温和。张思原说没那么
复杂,点了他的穴,扶他在沟里躺下就行了。
对对,立即有人附和说,这个最好,这只是让他不能动弹,并没有动手杀他,
杀他的是水,是沟底的水淹死了他。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说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如今没有人会点穴的功夫。
怎么不可能,你没见电影电视里经常演么?
演个屁!那都是瞎编的。
不管怎么说,王志死了,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尽管王志不是我们村的,但我们
村离王志的村子很近,他经常会骚扰到我们村。我从人们的表情上看出,王志的死
成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好像王志一死就要天下太平了。如果真是有人暗算了王志,
那么那个人就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至少人们在心里是这么认为的,我想。只有一
个人整天阴沉着一张脸,显得郁郁寡欢,这个人就是张思原。张思原不高兴的原因
村里人都知道,那就是他正在跟王志打官司,法院已经判他胜诉,他正等着王志赔
偿他几千元钱的医药费,王志一死,那钱就算泡汤了。张思原的心情可以理解,早
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了这个节骨眼上,搁谁身上谁也不会高兴。去年春天,犁地
的时候张思原和王志发生了争执———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们村和王志的村子紧挨
着,地边搭地边,刚好张思原家的地和王志的地搭界。王志多犁了地,因此两家吵
起来。本来张思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从外表看起来甚至有些蔫,历来没跟谁红
过脸。但鉴于本地流传的“老婆孩子不让人,地边不让人”的千年古训,不争吵争
吵就显得你这个人太窝囊。于是就吵。吵到后来就动了手,结果是王志把张思原老
婆的肋骨打断了两根。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并不复杂,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据说
埋葬王志那天,人们都兴高采烈,唯独张思原一个人哭得悲悲切切。我曾经就此问
过一个村里人,张思原恐怕不是哭王志,是哭那几千元钱吧?那人用一句歇后语回
答了我:女人月经———裆染(当然)。
这天下午,张思原讲的一个故事,就是他陪老婆在县城的医院住院治病期间遇
到的。别看张思原整天沉默寡言,连一个响屁也没听他放过,但讲起故事来却有板
有眼,绘声绘色。这也难怪,据说当年张思原参加高考,如果不是他拉肚子,一场
考试救火似的往厕所里跑许多趟,他早就今非昔比了。
和我们同一个病房的,是两口子,三十多岁的样子。
你们知道,那天吴秀丽(张思原的老婆)挨了打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够吓人的,
是我打急救电话让救护车拉到县城去的。刚开始医院挺重视,一阵手忙脚乱的输氧
输液,拍片,脑电图心电图,折腾了大半天。等结果出来,他们就有些不上心了。
我问严重不严重,医生说,没事,只断了两根肋骨。我说,断了两根肋骨还没事呀?
医生白了我一眼,说你要知道这是医院,差不多每天都要死人的,两根肋骨算什么。
我一想也对,医生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见惯了死亡,两根肋骨真的算不了什么。
来时是他们把吴秀丽抬进急救室的,从急救室里出来就是我背着吴秀丽了。医生和
护士都走光了。只有一个护士在匆匆离开前说了一句,外科10号。虽然她当时面朝
墙壁,但我也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她是在告诉我把病人背到外科10号病房去。
外科10号病房的门虚掩着。我因为背着吴秀丽,两只手腾不开,只好用脚尖将
门顶开。门刚打开就有一颗咬过的苹果摔到了我脚前的地上。我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原来是一男一女在气势汹汹地吵架,那颗苹果就是女的当作武器投向男人的。男的
也不甘示弱,他把吸了半截的香烟甩到了地上。看来还是女的厉害些,因为男的没
敢把香烟往女的身上甩。但就是甩到地上,那女的也不依不饶了,她毫不犹豫地抓
起柜子上的一块蛋糕朝男的扔过来。那男的躲闪得还够快,那块蛋糕没有击中他,
而是撞在了墙壁上。蛋糕落到地上就瘪了,它原先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好像一落
到地上花儿就枯萎了。我望着地上沾满灰尘的蛋糕,有些心疼。蛋糕里肯定放了不
少鸡蛋,颜色黄澄澄的;也肯定放了不少油,要不然的话墙壁上也不会印上那么一
大团油迹。我五岁的儿子,因为走亲戚的时候吃了一块蛋糕,从此以后就记住蛋糕
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老是缠住我让我给他买蛋糕吃。可我哪有钱给他买呀?
缠烦了,我就揍了他一顿,我把他的屁股都揍红了。一边打我一边问,还敢吃蛋糕
不?儿子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过了一会儿,他眼泪还没干,还在抽抽搭搭的,
就胆怯地跟我商量,爸,蛋糕……我在心里想想行不?我说行,想你就想吧。这么
说着,我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唉,扯远了,还接着讲吧。那男的躲过了蛋糕
的袭击,恼怒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就抓起了一个带把儿的炒锅,不过他好像舍不得
往地上摔,但又觉得重新放回去太丢面子,斟酌了一下,就采取了折中的办法,没
有摔到地上,也没有放回去,而是重重地蹾在了煤气灶上。
女的一见就嚷开了,你冲我撒什么野,有本事就找李麻子要钱去!
要就要!你以为我不敢?男的也嚷。
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你要回的钱拿出来让我看看呀。女的冷笑说。
哼,你等着瞧。
我都等了四个月了,钱呢?
他们吵得没头没尾,我听不明白。再说我还背着吴秀丽呢,你们知道,吴秀丽
胖得像猪,压得我都快透不过气来了。我又抬头看了看门旁的牌子,牌子上确实白
底红字写着“外科>10 ”。可看这一男一女,个个面色红润,吵起架来底气十足,
哪个也不像病人。这间屋里有三张床,其中两张明显分别睡着这一男一女,上面都
有被褥,另一张床上则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散乱地摆着油盐酱醋,甚至还有一棵
白菜。看起来不像病房,倒像一个家。我怀疑那个护士给我指错了房间,只好呆呆
地站在门口看那对男女继续吵。这时吴秀丽在我耳边小声哼唧,说你快放下我呀,
疼死我了。我说,我早就想放下了,可往哪儿放?直到这时,好像那男的才看见我
们,瞪起眼训我们,两口子吵架,有什么好看的?我被训得没趣,背着吴秀丽回去
找那个护士。走廊里来往穿梭的护士倒不少,可认不出哪个是刚才那个护士,她们
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只露出眼睛的大口罩,光看腰身,都一样苗条妩媚。还好,终
于有一个护士停住了脚,问,你怎么还背着她,不嫌累?我用下巴指了指外科10号
的方向,说他们在吵架。护士不解地问吵架?但接着就明白过来似的说,噢,他们
经常吵。我说,他们……还没等我说完,护士就不耐烦地蹙起了眉,挥挥手像赶苍
蝇似的说,去吧去吧,他们吵他们的,你们住你们的。
再次来到外科10号门口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吵了,正面对面坐在床上,男的喂
女的吃苹果,拿水果刀切下一块用刀尖扎着往女的嘴里送。见我们进来,那男的忙
放下苹果和刀子,说快放下快放下,热情地伸出手托住吴秀丽的屁股,帮着从我背
上往床上放,好像把刚才训我的事给忘了。那女的却叫起来,哎哎,夏敬礼,你怎
么能摸人家的屁股?那个叫夏敬礼的男人赶紧缩回了手。我觉得那个女的吃醋了,
就友好地冲她笑笑说,摸吧摸吧,没事。女的也笑笑,说你倒大方。但转念一想,
我又觉得女的说得有道理,自己老婆的屁股怎么能让别的男人随便摸?于是又冲那
女的笑了笑。这次笑和上次笑不同,这次是感激的意思。大概是我的两次笑起了作
用,那女的就说我来吧,一边叫着小心小心一边帮我把吴秀丽在床上躺好。我抹着
脸上的汗说,谢谢你们了,只是这床……夏敬礼说,没事,凑合着睡,等会儿我把
那张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拾掇拾掇,你就睡那张床,我跟桂花挤一张床就行了。我
马上不好意思地说,那怎么行?床这么窄,也挤不下你们两个人呀。夏敬礼瞥着他
老婆桂花坏笑,说实在挤不下我们可以摞起来嘛。你说是不是,桂花?桂花骂去你
的,红着脸去打夏敬礼。夏敬礼躲闪着叫,好了好了别打了,让你摞上面总行了吧?
见他们两口子笑闹,我一下子就轻松起来,感到他们并不像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那么
凶,相反倒觉得他们挺随和亲切的。我跟着笑起来。连躺在床上的吴秀丽也忍不住
笑了,不过她的笑很快就变成了呻吟,疼得脑门上沁出了汗。
跟他们同住的前几天,因为彼此不熟,不便多问。只见夏敬礼每天吃了饭就出
去,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有时在外面一整天,直到深夜才回来,有几次回来的时候
还带着满身的酒气。夏敬礼回来的时候,桂花差不多要问相同的话,那事办得怎么
样了?夏敬礼总是回答,快了,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时桂花也出去,她主要
是去街上采购。除了做饭要用到的蔬菜,她买回的大袋小袋的东西,大多是食品,
比如牛初乳,米饼,汤圆,易拉罐饮料等等,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商标,显然是从超
市买的。桂花回来,夏敬礼也要问,他问的总是,开发票了没有?桂花不屑地说,
嘁,发票我怎么会忘?那都是钱啊。嗳,连卫生巾我也开了发票了呢。说着两口子
就压低声音叽叽咕咕笑,很开心的样子。
这对夫妻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有时男的出去,有时女的出去,显得神秘兮兮的。
饭倒是自己做,屋里有煤气灶,嗞嗞啦啦的又煎又炒,弄得整个屋子里飘满了油烟,
很有居家过日子的味道。他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住在医院里,也不见他们吃药打针。
他们也大方,买回的东西总是让我们吃,我和吴秀丽不好意思无缘无故吃人家的东
西,总是想方设法推掉,可你不吃他们就硬往你手里塞,搞得人手足无措。
拿着拿着,客气什么,又不花钱。桂花说。
不花钱?我疑惑地问。
噢,我是说呀,不花自己的钱。
桂花说完也不解释,就大口吃起来,有一股不吃白不吃的劲头。要是不出去,
医生来查房,或者护士来给吴秀丽挂吊瓶的时候,夏敬礼就跟医生或护士聊天,看
起来他和这医院的医生护士混得很熟络。医生护士跟夏敬礼说话也像老朋友似的随
便,常常跟夏敬礼开玩笑。
敬礼,你这名字像个首长的名字。一个医生说。
就你刘医生爱拿我开心。夏敬礼说,还首长呢,长手还差不多,我倒是长了一
双手。
刘医生说,怎么不是首长?人一见你就喊,敬礼!敬礼!不是首长谁跟你敬礼?
那个姓刘的医生被自己的话逗得乐不可支,笑得身体直抖,当时他正从吴秀丽
的胳肢窝里取体温表,抖得好几次都无法将体温表拿到手上,刚拿到手上又险些跌
到地上去。
临走,刘医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哎,敬礼,你那个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夏敬礼爽朗地回答,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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