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这一男一女,我的疑心是越来越重了。你们想想看,你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
么人,干什么的,却要天天和他们同居一室,能不心虚吗?原先我还以为吴秀丽整
天疼得受不了,对他们浑然不觉呢,谁知她比我疑心还重。有一天我扶她去卫生间,
她问我,你看那俩人,哪一个有病?我说看不出来。她说我看他们谁也没病。我就
说,没病他们住医院里干什么?那他们肯定是神经病。吴秀丽有点不高兴了,说我
在跟你说正经的,你见他们哪一个吃药打针了吗?我说那倒没有。吴秀丽环顾了一
下左右,压低嗓门儿说,再说……你夜里睡着了吗?他们呀,干那事呢!我故意装
糊涂,干什么事?吴秀丽说,两口子那事呗。其实我还真被他们弄出的声音吵醒了,
他们也不顾我们的床挨得那么近,不但做,嘴还不闲着,特别是那女的,一个劲儿
叫,敬礼!敬礼!敬礼!敬礼!搞得我浑身燥热,恨不能也爬到吴秀丽的床上去,
也让自己的老婆给自己敬敬礼,但一想到她那两根断了的肋骨,我就只好作罢,大
睁着两眼熬到天亮。可这时我却说,你看你这人,人家是夫妻,干那种事不正常嘛。
吴秀丽说,你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是病人,要是他们整天也疼
得哼哼嘿嘿的,哪还有心思干那事?我问,那依你说,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吴秀
丽说我疑心他们是干这个的,说着伸出食指和中指,呈剪刀状做着一开一合的动作。
我说,裁缝?吴秀丽说什么呀,小偷!我吓了一跳,说,不会吧?吴秀丽说,怎么
不会?你没见他们买东西大手大脚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钱。刚来那天,那女的都
把那么好的苹果和蛋糕扔了。还记得吧,咱们儿子闹着要吃蛋糕,你把他的屁股都
打红了。我还是不相信他们是小偷,说不能见人家有钱就说人家是小偷,人家不兴
是老板大款?吴秀丽撇嘴说还老板大款呢,大款个屁!看穿戴打扮就知道他们和咱
一样是农村人。他们花钱大方是因为他们的钱来得容易。经吴秀丽这一说,我也有
些相信他们真的是小偷了。吴秀丽提醒我说,不管真的假的,你小心着身上的钱就
是了。
不用老婆提醒,我也小心着呢。在我裤衩上缝有一个口袋,我的钱就装在那里
面。在医院里的这些天,到药房取药,我都事先跑进卫生间里,估计能用多少钱我
就从裤衩上的小口袋里掏出多少,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好口袋上的拉链。夜里睡觉更
是小心,往常我睡觉的习惯是四仰八叉躺着,不过这些天我睡觉的时候就改成了趴
在床上,好将那个口袋压在肚皮下面。我相信这样一来,就是他下手偷我的钱也不
是太容易了,首先他得把我翻个身,一翻身我不就醒过来了?前几年出去打工,我
采取的也是这个方法,也是把钱装进裤衩上的口袋里。有人说咱这是农民意识,但
不管是什么意识,只要钱安全就行。有一次,我刚下火车,就有一个女的走过来,
问我住不住旅店。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个鸡。鸡你们知道吧?就是卖肉的。不是,不
是杀猪的,不是卖猪肉,我是说卖她自己身上的肉。还不明白?就是妓女。长得当
然漂亮,只穿着吊带小背心,半截奶子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眼馋。见我摇头,她
就将身体贴上来,说大哥我们这里有温馨旅行服务,一条龙的,做这个,用手指做
了一个圈,另一根手指直着在圈里进出了几下,说,也可以的。我仍旧摇头。冷不
防的,她就把手伸到我下身去了,我惊得后退了一步。她却咯咯笑起来,说大哥你
就别苦自己了,都硬了。我心说,能不硬吗?那是我裤衩上的口袋里装的一卷钱。
当然我不会傻乎乎的,告诉她硬的是钱。我是这么告诉她的,我说,硬了也白搭,
我这鸟是死鸟,平常就这么硬的,可一派上用场它就蔫了。这回轮到她惊得后退了
一步,真的?我说这还有假,不信你去我们村打听打听,我老婆就因为这个,和别
的男人跑了。听我这么一说,她明显泄气了,但只一会儿她的眼睛又亮了,说要不
这样吧,看看摸摸也行的,我给你打折,半价怎么样?我想,妈的,碰上难缠的了,
看来我的钱是保不住了。灵机一动,我就给她表演起来,我捂住脸呜呜哭起来,哭
着说,你们这些人真残忍呀,我是个有缺陷的人,你们还老是戳我的伤口,还有一
点同情心么你们?我这一招还真管用,她真的同情起我来,说好了大哥,别伤心了,
唉,人生这一大乐趣你是享受不到了,好可怜哟。她刚离开,我就把捂在脸上的手
拿了下来,我他妈的连一滴泪都没流。黄毛丫头,跟我斗你还嫩点。
又扯远了,不过这可不是废话,说真的,咱外出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毒日头
晒着,泥里水里的下死力气,汗珠子落地上都能砸出坑,挣那几个辛苦钱容易吗?
可不能在那种事上花冤枉钱。血汗钱哪!就是,连儿子吃蛋糕都舍不得买,怎么能
拿血汗钱去找乐子呢?自己现成有老婆,一分钱不花就能找到乐子,何必白扔那些
钱。嫌老婆没感觉?这也正常。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讲么,拉住老婆的手,好像左手
拉右手。自己的老婆一年四季忙碌,风吹日晒的,手和脸粗糙得树皮一样,确实没
有多少吸引力。那我就教给你们一个方法,找一张暴露最彻底的女明星照片,仔细
看好了,记在心里,夜里跟你老婆做事的时候想着那个女明星,保证你就能找到感
觉了。这可不算什么心理不健康,心理阴暗。那些个老板大款,动不动就包二奶三
奶,他们才是心理不健康心理阴暗。他们真枪真刀,而我们呢,只是利用了印在纸
上的照片罢了,是望梅止渴,是画饼充饥。画饼充饥难道还不允许吗?都说农民精
于算计,钻钱眼儿,其实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不全对。精于算计钻钱眼儿并不
是我们农民的本性,把那些老板大款的现金没收了,银行户头冻结了,让他们也靠
下死力气挣那几个辛苦钱,他们也照样会精于算计钻钱眼儿。
时间一长,我们和夏敬礼两口子也算混熟了。但这种熟是表面上的,却在内心
里存有戒备。我们对他们一直客气着,这种客气能够保持距离,不至于太亲热,也
不至于太冷淡。叫敬而远之也行。比方说,夏敬礼和桂花都不出门的时候,他们就
拉我打纸牌娱乐,我推说还要去药房拿药不参加,但又不得罪他们,很热情地帮他
们组织,找别的病人家属参加他们的娱乐。有时桂花主动承担起扶吴秀丽去卫生间
的义务,我就赶紧抢着打扫病房的卫生,来个平衡。他们请我们吃东西,我们尽量
委婉拒绝,实在拒绝不了,就咬咬牙也去买东西,也请他们吃,唯恐占了他们的便
宜,将来他们翻起脸来说不清楚。
这样做其实挺累的,吴秀丽向我埋怨,说整天对着他们假笑,脸皮抻得僵硬,
都像橡皮脸了。我告诫老婆,千万别表露出什么,要不然可能会惹出什么麻烦。忍
着点,反正等你病好了,咱一出院,就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了。但我们的秘密还是
泄露出来了。出卖我们的是我们的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一点没错,
夏敬礼正是通过我们的目光看出了我们的怀疑。看来这个夏敬礼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一看出什么他就当面指出来了,哎,我说张大哥,你的眼神不对头呀。
我尴尬得脸上热辣辣的,说哪哪……哪儿不对头?
你看我们两口子怎么鬼头鬼脑的,赵本山一样?
赵本山?什么赵本山?我不认识他。
就是那个演小品的赵本山嘛。
越是掩饰,我觉得越不行,就干脆做出目光坦荡的样子直视着他的脸说,哪儿
的话,这不是好好的吗?但我对自己的话底气不足,因为连我自己也感到我的目光
在他脸上飘忽不定,躲躲闪闪,很有些鬼头鬼脑的意思。夏敬礼见状就指着我的鼻
子大笑,哈哈哈哈,还不承认呢,你瞧你那个样子。
我只好把目光垂下,看能不能在脚下找个地缝钻进去。脚下光溜溜的都是水泥
地,我没有找到地缝。正不知如何是好,夏敬礼大咧咧在我肩上拍了拍,说,唉,
这也不能全怪你们,换上我,我也会起疑心的,两个人没病没灾地住在医院里,白
天逛街玩牌,晚上还搞那个……娱乐。哎张大哥,没打扰你们吧?我心说还没打扰
呢,害得我差点犯浑爬到病恹恹的老婆身上去。夏敬礼说真不好意思,咱农村人,
生就的劳碌命,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就想找事做做把憋着的劲儿使出来。其实
我们也不愿意在医院里白吃白住游手好闲,我们也是来看病的,只不过你们来的时
候,我们的病已经好了。之所以还在医院里这么耗着,是因为我们一离开这儿那几
千元钱就泡汤了。听他话里有话,我抬眼盯住了他的脸,这回我的目光不再躲闪,
我满眼都是疑问。正在这时,桂花扶着我老婆吴秀丽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吴秀丽弓
着腰,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了桂花的胳膊上,压得桂花趔趄着。刚才正是趁她们去
卫生间,我们两个男人才谈到那个敏感的话题。扶吴秀丽在床上躺好,夏敬礼就把
桂花拽到我面前,扒开她的头发让我看。一条蜈蚣似的疤痕,几乎从额际延伸到脑
后,足足有半尺长。我吓了一跳,问,这是怎么了?夏敬礼说,你还没见刚来时的
样子呢,脸上糊的都是血,衣裳都让血浸透了,整个一个血人。猜猜缝了几针?十
八针!刮了个光头,到现在头发才长这么长。
夏敬礼家的一头猪被人偷了,他们向派出所报了案。可派出所只来人看了看猪
圈,回去后就没音了。去问人家,人家说像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多了,根本查不过来。
那头猪他们已经喂了一年,都二百多斤了。桂花气不过,就骂了街。一天,一个叫
李麻子的人找到他们家,问桂花骂谁。夏敬礼说她骂偷猪的人。李麻子态度强硬地
说,她不能骂!夏敬礼就说,你看你这人,她骂的是偷猪贼,怎么就不能骂了?李
麻子说,那她骂雨打沙滩万点坑什么意思?不就我脸上有坑吗?据夏敬礼讲,李麻
子在他们那里没人惹得起,他手不干净,进过局子(公安局),又会点武功。再说
桂花怀疑是他偷的,可能骂街的时候指桑骂槐了,因此夏敬礼吓得不敢吭声了。桂
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这里就跳了出来,说谁听着心里发热骂的就是谁。李麻子
凶巴巴地说,再骂就撕烂你的嘴!桂花说,就骂,哪个天杀的偷了我们家的猪!夏
敬礼是个木匠,当时正干活,刚方好的牚子就在地上堆放着。李麻子顺手抄起一根
敲在了桂花的头上。那牚子的棱像刀刃一样,砍在头上还得了!桂花立即就瘫倒在
地不省人事了。李麻子嘟囔了一句,操,这么不经打。扔下牚子就走了。
走了?你怎么不拦下他?我问。
夏敬礼说,嗨,我不是吓傻了嘛!再说我也不敢拦呀,他要是再顺手给我一家
伙,瘫倒的就不是一个,而是一双了。
桂花白了夏敬礼一眼,骂一句,没出息的货!不过她马上又冲我和吴秀丽笑笑
说,话说回来,幸亏没拦他,要不然……我们家敬礼挺聪明的,啊?
我和吴秀丽忙点头,说那是那是,要不然就不是一个而是一双了。
说实在的,知道了真相以后,我和吴秀丽怪内疚的。人家对我们那么好,请我
们吃东西,桂花还不怕脏不怕累扶吴秀丽去卫生间,我们却怀疑人家不是好人,在
背后嘀咕人家。再说,我们两家的遭遇差不多,都是挨了打来住院的,也有同病相
怜的意思。直到这时,我们和他们才算真正近乎了。夏敬礼再要求打牌娱乐的时候,
我就主动说,算我一个。吴秀丽的腰也不像原先疼得厉害了,有时也想娱乐,我们
就把小柜子搬到她床边,让她靠着被垛参加。县城的医院管理不是太严格,这间病
房的煤气灶就是从医院里租来的,我们刚来的时候,夏敬礼就曾建议两家合用,我
没有答应,每天我去街上小馆子里吃清汤面,吃完再给吴秀丽捎回来一份,来来回
回挺麻烦的。这时夏敬礼再提出合用,我就爽快地说,行,租金两家平摊。夏敬礼
生气地说,见外了不是?要这么说,你再租一套去。我说好好好,听你的。
夏敬礼有什么话也不再瞒着我了,他告诉我,他每天出去实际上是为了和李麻
子官司上的事,去找公检法那些人,有时还要请他们吃饭。我回想起几次他深夜回
来醉醺醺的样子,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问他,你认识公检法的人?夏敬礼说认识
个球!我说不认识他们吃你的请?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找啊,自己亲戚的亲戚
说不定就是公检法的亲戚,七拐八拐,都能续上亲戚,这么一续说不定你就该管他
们叫表叔表大爷,见了面只管表叔表大爷地叫就是了。当然,也有续来续去他们该
管你叫表叔表大爷的,这时候你就不能傻乎乎地称人家表侄子了,你得称呼人家的
官衔张局长王院长李科长赵股长,说话的时候多提你们共同的亲戚家的事。我说,
噢,那你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高兴起来,说快了!原先李麻子见桂花瘫软在地
上,不知死活,当即就逃走了,人家说人都没影了不好办,不过大概李麻子听说我
老婆没事了,现在又回到了村里,人家答应说只要回来就好办了,起码医疗费和住
院期间的生活费李麻子得支付了,不行就强制执行。夏敬礼建议我也跑跑,我们家
和王志的官司,也不能白等。我想想有道理,就说等吴秀丽身体好些,能自己照顾
自己,我就去试试。
我把夏敬礼的话跟吴秀丽一说,吴秀丽的眼睛马上亮了,说早就该找人了,人
家跑细了腿才跑出这么一个好结果。接着吴秀丽就怂恿我也去超市买东西,说,不
吃白不吃,反正又不花自己的钱。正好这时桂花走过来,说走吧,咱们一块去。
刚走出门口,吴秀丽就在身后喊,别忘了开发票!
我回头说,这事我还能忘了?
路上,桂花说,你们和医院的人也该混熟些。
和医院的人混熟有什么用?我摸不着头脑。
我们已经在这医院里四个月了,只有头一个月是看病的。你看我现在吃药打针
了吗?
没有啊。
可我照样每天有药费单子。
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在超市里,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品,我都不敢下手拿它们,那都是中央电
视台的上榜品牌,标签上的价格贵得吓人,心说,咱老百姓的嘴长得是不是地方呀,
也有资格享这口福?手刚放上去,就不争气地直哆嗦。回头看看桂花,见她购物筐
里已经满当当的了。桂花大约看出了我的犹豫,走过来,不由分说,抓起货架上的
食品就扑通扑通往我购物筐里扔,扔得我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跳起来。桂花嗔怪我,
对那龟孙手软什么,他打你老婆的时候手软了吗?吃他还不是该吃,狠吃,吃得他
心疼,吃死他!就是在这天,我回了一趟家,那些从超市里买回的东西我们舍不得
独吞了,我要拿回去让儿子尝尝,让他知道蛋糕并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儿子
开始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包装袋,舍不得撕开吃,又抬眼怯生生地望望我,好像怕我
变卦,这都是我那次揍他屁股给害的。我好着脸说,吃吧儿子。儿子又摸了一会儿
包装袋,才猛地撕开,一下子塞进嘴里。他吃得太急了,噎得脖子伸老长,连眼泪
都噎出来了。我帮儿子顺着胸口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儿子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才腾出口骄傲地问,爸,你是不是发了大财?听儿子这么问,我心里酸得要命,这
他妈的发的算什么财呀,只不过是老婆受人欺负换来的。我不想让儿子失望,又不
想骗儿子,就装作生气,含糊其词地说,你只管吃你的,那么多废话!儿子吃完后,
并没有把那个精美的包装袋扔掉,而是叠好装进了口袋里,我猜想他可能要拿它向
他的伙伴们炫耀。我没有制止他,炫耀就让他炫耀去吧,他也难得有这么个炫耀的
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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